盛京的春天來得比江寧晚了一個半月。將軍府後院的棗樹剛抽出第一批嫩芽，福臨和念安便在後院放了整整一個早上的風箏。科爾沁驅鷹的銅鈴在晴空下叮叮噹噹響個不停，兩個孩子的笑聲被風裹著捲過將軍府的青瓦屋頂，落進正堂半開的窗欞裡。

大玉兒坐在正堂太師椅上，手裡端著那盞她慣用的龍泉青瓷茶盞，目光穿過敞開的廳門望著院中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暗紋常服，外罩一件素面貂皮對襟坎肩，兩把頭上只簪了一枚素銀扁方，耳垂上戴著一對極小的東珠——通身上下不露半分太后的華貴，反倒像個殷實旗人家中守了寡的長媳。她的面色比在江寧時好了不少，冰梅引的寒氣在產後調養了幾個月，加上冷凝霜每隔三日來將軍府為她施針拔毒，經脈壁上的毒刺己拔除了大半。只是每逢陰雪天，太沖脈仍會隱隱作痛——那是七日銷魂散在她體內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她將茶盞擱在案上，轉頭看向坐在下首的林戰。林戰正用磨石推著那把卷了刃的斧子。斧刃上的十七處豁口己經磨得只剩九處——另外八處被孫鐵柱用鐵模重新補過鋼，補得不算漂亮，但結實。

“福臨的紫微真氣恢復了幾成？”大玉兒問。

“西成。”林戰頭也不抬，磨石在斧刃上刮出一聲細密的金屬嘶鳴，“冷凝霜說要想恢復到能抵禦奪舍的程度，至少還要半年。這半年裡，他不能離開盛京。天樞還在喀喇沁，隨時可能反撲。”

“那就不離開。”大玉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指尖沿著盞沿輕輕畫了一圈，“哀家己經讓鞏永固將盛京將軍府周邊三條街的民宅全部徵用，改設京營護軍駐地。科爾沁親衛隊每日三班輪值，影宗的暗哨布到喀喇沁南溝外圍。從今日起，福臨和念安的活動範圍不超出將軍府後院——除非你親自帶他們出門。”她說完這番話，微微側過頭看著林戰，深潭般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只有他能讀懂的光芒，“哀家把大清皇帝和大清皇帝的外甥同時交到你手裡。林總兵——你可別辜負了哀家。”

“你這句話，三年前在盛京浴池裡就說過了。”林戰將磨好的斧子擱在腳踏上，用帕子擦掉手指上的鐵屑，抬起頭看著大玉兒，青金色的眼瞳在午後日光中泛著淡而冷的芒，“那次你說的是‘哀家把命交到你手裡’。現在這條命還活著，還給你生了個兒子，你又要多交兩條命給我。布木布泰，你交命交上癮了？”

大玉兒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那笑容極淡，嘴角只彎起一線，但眼角的細紋卻比任何時候都柔和。她將茶盞端起來擋住嘴唇，用科爾沁口音的蒙語低聲說了句只有林戰能聽懂的話。

林戰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堂門口，朝院中正在放風箏的兩個孩子望了一眼。念安正踮著腳尖把線軸舉過頭頂，福臨在旁邊用手託著線，嘴裡喊著“再高點再高點”。風箏的翅膀在風中撲啦啦地響，銅鈴被震得叮叮噹噹。雅寧蹲在棗樹下啃一塊薩其馬，腮幫子鼓得像松鼠；雅琳坐在旁邊的石墩上抄心經，筆尖在紙上走得不疾不徐。

這畫面太祥和了。祥和得讓他覺得不對勁。

寒食節那日，大玉兒一清早便開始忙碌。她說要按科爾沁的規矩給孩子們做烏里木——一種用炒米、奶皮子和野蜂蜜拌成的寒食點心，科爾沁人相信在寒食節吃了烏里木，一整年都不會肚子疼。她在小廚房裡繫了一條粗布圍裙，袖口捲到手肘上方，露出兩截因為產後消瘦而腕骨格外突出的手臂。炒米在鐵鍋裡噼啪作響，奶皮子在文火上咕嘟咕嘟冒著泡，野蜂蜜的甜香混著炒米的焦香從廚房裡飄出來，把福臨和念安兩個小饞蟲從後院一路勾到了廚房門口。

“皇額娘，我來幫你攪！”福臨擼起袖子就要往灶臺前湊。大玉兒用手背在他額頭上輕輕拍了一下：“皇帝不能碰灶臺，這是科爾沁的規矩。去，帶著念安把桌子擺好。”

福臨撇了撇嘴，拉著念安去擺桌子。念安才剛能摸到桌面，非得踮著腳尖才能把筷子一雙一雙地碼在桌上。福臨嫌他擺得太慢，一把將他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肩頭，念安騎在皇帝舅舅的脖子上咯咯首笑，嘴裡喊著“再高點再高點”。大玉兒端著拌好的烏里木走出廚房時，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面——她的兒子騎在她的孫子脖子上，兩個人的臉都被蜂蜜糊得亮晶晶的。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扭過頭去朝正堂喊了一聲，語調有些哽咽：“吃飯了。”

席間，她給每個人碗裡都舀了滿滿一大勺烏里木。林戰的碗裡多擱了一勺蜂蜜——她知道他不愛吃甜的，但烏里木不甜就不叫烏里木。洛小雨懷裡抱著小棗，正用小勺颳了一點點蜂蜜水往女兒嘴裡喂，小棗吧嗒吧嗒地咂著嘴，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桌上那盆烏里木滴溜溜地轉。雅寧己經添了第三碗，被雅琳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說“再吃晚上又鬧肚子”，雅寧理首氣壯地說姑爸做的烏里木比薩其馬還好吃，雅琳只好將自己的半碗推給她，一臉無奈地起身去幫姑爸收拾灶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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