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這外頭的炮火時緊時鬆、裡頭的心思忽上忽下中,一天天地捱過去。像鈍刀子割肉,慢,卻總在疼著。
陳大栓真就跟著孫志成,每日早出晚歸,在租界與華界犬牙交錯的邊緣地帶,小心翼翼地拉起了散客。
頭一日傍晚回來,他身上帶著室外的寒氣與塵土味,臉上卻有種久違的、被風吹過的活泛氣。他沒像往常那樣立刻坐到牆角去,而是走到桌邊,從懷裡掏出個髒兮兮的小布包,在全家人的注視下,慢慢解開。
嘩啦啦——二十幾個黃澄澄、黑黝黝的銅元,滾落在桌面上,聲音不響,卻像帶著溫度。
“今朝……”陳大栓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幹,卻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微小的得意,“跑了西趟。一趟去虹口橋邊,兩趟在法租界邊上轉,還有一趟……送到老城廂邊上,沒敢進去。”他頓了頓,手指撥弄著那幾個銅元,“除掉給車行的份子錢……淨落這些。”
二十幾個銅元,在太平年月,也就夠買幾斤糙米。可在如今這米珠薪桂、人心惶惶的當口,這幾個帶著汗水和風險的銅元,卻像一顆定心丸,沉甸甸地落在了全家人的心坎上。至少,它不是隻出不進了。
李秀珍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忙不迭地說:“好好好!能掙著就好!快,洗洗手,吃飯了,粥還溫在灶上。”
陳醒也笑了,幫著父親把銅元攏起來,準備放進那個豁口陶罐。她掂了掂分量,心裡默默算了算。父親能出去拉車,不僅僅是這點錢的問題,更是打破了家裡那種坐吃山空的絕望氛圍,讓每個人都有了一口氣可以緩。
“多虧了志成,路熟,人也靈光。”陳大栓一邊洗手,一邊感慨,“還有……車行那個老闆,倒還算講點舊情面。”他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近乎難以置信的慶幸,“依曉得伐?現在外頭租車,份子錢一日要二十五個銅元起!有的地方還要押金!可車行老闆看我是老主顧,又……又看現在這世道艱難,竟答應我和志成,一日只收十個銅元!。”
一日十個銅元的份子錢,在如今的上海灘人力車行裡,簡首是慈善價。陳大栓跑一天,運氣好能落二三十個銅元,運氣不好也就十來個,刨去這十個,剩下的才是自家的嚼穀。但這十個銅元的“優惠”,卻像陰霾天裡漏下的一線光,照亮了底層人之間那點未泯的義氣和掙扎求存的互助。
“老闆……是好人。”李秀珍也念了一句。
“好人……”陳大栓用破毛巾擦著臉,眼神有些飄遠,聲音低了下去,“可再好,車也是人家的。要是……要是自家有一輛……”他沒說完,但屋裡的人都懂。擁有一輛屬於自己的黃包車,是陳大栓拉了半輩子車,做了一輩子的夢。從前是被債務壓著,如今債務剛緩,又撞上這兵荒馬亂。夢想像水裡的月亮,看得見,撈不著。
陳醒聽著,心裡一動。她想起前些日子看劉先生謄抄來的訊息紙,上面提到市面金融混亂,銅元價格大跌。從前一塊銀元能換三百來個銅元(當十銅元),1300個銅板,最近聽說最兇的時候,跌到了一塊銀元換五百個銅元或者3000個銅板了,銀元換銀毫(銀角子)倒是沒咋變,還是1銀元換10個銀角!幸好她力主把家裡大部分活錢都換成銀元藏著。銅元一天比一天毛,捏在手裡心慌。父親每日掙回來的這些銅元,若不趕緊換成實物或銀角子,過幾天恐怕就更不值錢了。這世道,連錢都在打仗,都在貶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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