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脈是鐫刻在基因裡的烙印，姓名是懸掛在塵世中的標籤。當烙印成為詛咒，標籤化為枷鎖，更名改姓便成了一種逃亡，從歷史血色的陰影裡逃亡，從世人指點的目光中逃亡，從父輩沉重的罪孽與榮耀裡逃亡。

然而，無論逃得多遠，那流淌在血管裡的東西，總會在某個深夜，如潮汐般準時湧來，提醒你：你從哪裡來，你是誰的兒子。

民國三十三年春，香港，薄扶林道。

一棟半山腰的西式小樓，被茂密的綠樹掩映著，只露出乳白色的牆角和紅色的尖頂。這裡遠離市區的喧囂，能俯瞰維多利亞港的一角碧波，算得上是清靜的所在。只是這清靜，在戰時的香港，也帶著幾分不安的浮華。

小樓二層的書房裡，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正站在窗前，望著遠處海面上緩緩駛過的貨輪。他穿著熨帖的灰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氣質斯文沉靜，與這間擺滿線裝書和英文書籍、瀰漫著書卷氣的書房很是相稱。

他叫張濟樂，是香港大學中文系的講師。學生們喜歡他，因為他學識淵博，講課風趣，待人溫和有禮。同事們也尊重他，認為他是個踏實做學問的人，不參與那些複雜的派系之爭，只安心教書、做研究。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位張濟樂講師，本不姓張。他也從不向人提起自己的父親。

他緩緩轉過身，走到寬大的書桌前。桌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線裝書，是《史記·項羽本紀》。書頁空白處，有他用小楷寫的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工整清秀。但他的目光，並未落在書上，而是落在書桌一角，那份今早剛送來的《大公報》上。

報紙的頭版，是戰事的報道。日軍在太平洋戰場節節失利，美軍反攻勢頭迅猛。國內，豫湘桂戰場依舊膠著，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日本人的氣數，正在一點點耗盡。報紙的角落裡，有一則不起眼的短訊，說的是天津某前寓公舊宅因年久失修，部分牆體坍塌，在清理廢墟時發現一些舊物，疑與十年前被刺的某下野軍閥有關云云。訊息很短，語焉不詳，甚至沒有點出名字，但張濟樂的目光，卻在那則短訊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書頁的一角，將那頁紙捻得微微發皺。

牆塌了……舊物……與……有關。

這幾個詞，像幾根細小的針，輕輕刺在他看似平靜的心湖上，泛起一圈圈細密而持久的漣漪。

十年了。距離那個津門血夜，己經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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