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也笑了，氣氛輕鬆了些：“是夠渾的。可你要說他一點本事沒有，那也不對。能從海參崴一個闖碼頭的，混到坐鎮山東的督軍，手底下十萬兵馬，日本人、張大帥、蔣總司令，他都打過交道，沒點真東西，能行？”
“真東西？”黑臉男子撇嘴，“不就是臉皮厚，心黑，手狠，會巴結，敢花錢嘛。我聽說，他給張大帥送禮，那都是成箱的金條，眼睛都不眨一下。對下頭當兵的，也捨得撒錢，所以才有那麼多人跟著他。可對老百姓呢？那稅捐，七十二種！巧立名目，刮地皮能刮出火星子來。不然怎麼叫‘狗肉將軍’？狗肉上不了席面，他也就是個混不吝的滾刀肉。”
“話是這麼說。”李先生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深思的意味，“可你們想過沒有，為什麼十年了，老百姓茶餘飯後，還總提他？比他官大的，比他更有權的，死得更慘的，也不少，怎麼就沒他這麼‘出名’？”
兩人一愣。老陳想了想，遲疑道：“許是……他乾的荒唐事多？好玩？好記？”
“好玩？好記？”李先生輕輕搖頭，嘴角扯出一絲複雜的笑意，“恐怕不止。你們看他乾的那些事，強徵暴斂，窮兵黷武，生活糜爛，投靠日本人，屠殺學生工人……哪一樁不是該千刀萬剮的罪過？可奇怪的是，民間傳他的事兒，除了罵，有時候還帶著點……怎麼說呢，帶著點看樂子的意思。傳他那些打油詩，傳他那些姨太太的爭風吃醋，傳他那些渾不吝的作派。好像他不是個手握生殺大權、禍害一方的軍閥，倒像個戲臺子上插科打諢的丑角。”
黑臉男子若有所思：“您這麼一說，還真是。老百姓恨他，可也……沒那麼把他當回事？覺得他就是個運氣好的混混，瞎胡鬧，鬧到頭，捱了槍子，也是活該。不像有些人，提起來，是真的讓人從骨頭縫裡冒寒氣。”
“對。”李先生點頭，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就是‘野史’的力量。它把一個大人物，一個曾經掌握無數人命運的梟雄，拉下了神壇，也拉下了審判臺，把他變成了一個笑話，一個談資，一個市井傳奇裡荒誕不經的角色。他的惡，在一次次鬨笑和戲謔的講述中，被解構了，被稀釋了。人們記住的，不是他究竟造成了多少苦難，而是他有多少可供消遣的醜態。這對他個人而言，是另一種形式的‘社會性死亡’，甚至比肉體消滅更徹底。可對歷史而言，這或許是一種悲哀。因為真正的罪惡，不該被笑談掩蓋。”
老陳和黑臉男子都沉默了，咀嚼著李先生這番話裡的深意。茶樓裡，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鄰桌隱約的談話聲。
過了一會兒，老陳才嘆口氣：“李先生，您是讀書人，想得深。我們小老百姓，也就是聽個熱鬧。這世道，今天日本人，明天不知道又是誰，能活著，有口飯吃，就不易了。那些大人物的是是非非，離咱們太遠。也就當個故事聽聽，解解悶。”
“故事？”李先生的目光望向窗外更遠處，雨幕之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和這座被異族鐵蹄踐踏的城市，“有些故事，聽聽也就罷了。可有些故事，裡面藏著的，可能是刀。”
他話音未落，樓梯口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有些急促。三人立刻收聲，端起茶碗，假裝專心喝茶。
上來的是個年輕的夥計，臉色有些發白，手裡拎著銅壺，挨桌添水。走到李先生這桌時，他動作有些僵硬，添水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熱水差點濺到桌上。添完水，他低著頭匆匆下去了，眼神似乎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老陳看著夥計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壓低聲音對李先生說：“這夥計怎麼了？慌里慌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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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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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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