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貼著“中日親善”、“建設大東亞共榮圈”的標語，墨跡在風吹雨打下剝落，像一張張哭喪的臉。偶爾有抗日傳單不知從哪個角落飄出來，很快就有黑衣的警察和便衣衝過去，踩在腳下，惡狠狠地搜尋著不存在的散發者。

督軍府的舊址，如今是“山東省公署”和日本駐濟南特務機關的一部分。高大的門樓還在，只是上面掛的牌子換了。裡面進出的，不再是張宗昌時代那些趾高氣昂、操著各地口音的丘八，也不是韓復榘時期那些謹慎又精明的魯籍官員，而是一群行色匆匆、表情木然或諂媚的中國人，以及步伐整齊、目不斜視的日本人。

庭院裡那幾棵老槐樹，倒是更粗了些，秋葉飄落，鋪了一地金黃，無人打掃，被來往的皮鞋和木屐踩得咯吱作響。

當年張宗昌常常宴請賓客、看戲取樂的大廳，如今被隔成了許多小間，成了日本特務機關的辦公室。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草、舊紙張和一種消毒藥水的氣味。牆上或許還殘留著當年懸掛“大帥”戎裝畫像的痕跡，但現在那裡貼著“大東亞共榮圈”地圖和“武運長久”的標語。

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戴著圓框眼鏡、看起來像個文員的中年男人，抱著一摞泛黃的卷宗，小心翼翼地穿過光線昏暗的走廊。

他是公署檔案科的科員，姓陳，本地人，在這棟建築裡工作好些年了，從韓復榘時代就在。他熟悉這裡的每一塊地磚，每一扇窗戶。

他走到走廊盡頭一間掛著“資料室”牌子的房間前，掏出鑰匙，開啟那扇厚重的、漆皮剝落的木門。

屋子裡瀰漫著更濃重的灰塵和舊紙張的黴味。光線從高高的、蒙著厚厚灰塵的氣窗透進來，形成幾道昏黃的光柱，光柱裡塵埃飛舞。一排排高大的木製檔案櫃，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陰影裡。

這裡是存放不太重要、又捨不得丟棄的舊檔案的地方，韓復榘時代，甚至更早的一些檔案，都被堆在這裡，無人問津。

陳科員將新抱來的卷宗。那是去年“治安強化運動”的一些過時統計表——放在門口的一張空桌子上。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些塵封的櫃子。

忽然，他的視線停留在牆角一個半開的、沒有上鎖的舊木箱上。那箱子很不起眼，堆在幾個破舊桌椅後面，像是被徹底遺忘了。

鬼使神差地，陳科員走了過去，拂開箱蓋上的厚厚的灰塵。裡面散亂地堆著一些檔案袋、賬簿冊子，還有些零散的紙張。看樣式和紙張的陳舊程度，怕是韓復榘時期，甚至更早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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