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最好的漂白劑，能洗去鮮血，也能沖淡記憶。但有些記憶，像陳年的刀疤，表面結了痂，內裡的筋肉卻還時時抽痛，提醒著那道傷口的來歷與深度。

十年，足以讓一座新城興起，讓一代人老去，也讓很多名字沉入故紙堆，無聲無息。可總有些名字，像紮在骨頭裡的刺，平時不覺得，每逢陰雨天，就隱隱發作，告訴你，它還在那裡。

民國三十一年，西元1942年，秋。

濟南的秋天，總帶著一股散不去的煤煙味兒，混著黃河水汽的土腥氣，還有街巷深處若有若無的黴味。

自從日本人來了，這味道里，又添了幾分異樣。是“旭日”旗在風中獵獵的布帛味，是“仁丹”和“若素”的廣告膏藥味，是穿著硬底皮靴的日本兵整齊踏過石板路的硝石和皮革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種更深沉、更壓抑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被征服土地的沉寂與腐爛的氣息。

韓復榘死了五年了。因為不戰而棄山東，被蔣介石槍斃在武昌。殺他的命令下達時，據說蔣先生很痛心，但還是簽了字。韓向方臨死前大喊冤枉，說不是他不抵抗，是打不過。可沒人聽。

山東丟了，總要有人負責。他韓復榘是山東省主席，是第三集團軍總司令，他不負責，誰負責？

他死之後，日本人扶植的“山東省公署”在濟南大明湖畔掛牌，一群穿著長袍馬褂或西裝、點頭哈腰說著生硬中國話的“維持會”先生們，成了這座城市新的主人。不，主人是穿著軍服、挎著指揮刀的日本軍官。那些“先生”們，不過是擺在臺前，替主人吆喝、收租的管事。

管事們自然也有管事的威風，出入汽車，前呼後擁，公署的門檻，比當年韓主席的省府衙門，似乎還要高上幾分。

野狗嶺的亂墳崗，還是老樣子。不，或許更荒涼了些。戰亂頻仍，死人太多，這裡的“新客”絡繹不絕，大多是窮苦百姓，用草蓆一卷，淺淺挖個坑埋了。有些連坑都沒有，曝屍荒野，等著野狗和烏鴉來收拾。十年前那場草草掩埋，王氏和程楊氏親手堆起的那座矮墳，早己被後來的新墳舊冢淹沒，分辨不清了。

墳頭的青石，或許還在，只是被經年的塵土和枯葉覆蓋，成了某個無名墳冢不起眼的基石。只有山風年復一年吹過，嗚咽著，像是訴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王氏和程楊氏，還有那個孩子鐵蛋，像水汽一樣，從濟南，從山東，蒸發得無影無蹤。韓復榘的人找過，日本人找過，後來南京方面似乎也有人暗中查訪過，都一無所獲。

她們就像從未出現過，連同她們可能帶走的秘密，一起消失在時代的洪流裡。偶爾有當年督軍府的舊人，在酒酣耳熱或夜深人靜時，會提起“大帥的某位姨太”或者“程師長的那個寡婦”，言語間帶著點曖昧的揣測和遙遠的嘆息，但也僅此而己。活著的人有太多新的煩惱要去應付，誰還總惦記著十年前一個死鬼軍閥的女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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