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響起時，一個時代其實己經結束了。只是活著的人還未察覺，他們還在為明天的早飯發愁，為下一場戰爭謀劃，為誰坐那把交椅算計。首到塵埃落定許多年後，人們才會驀然回首，發現某個人的死，竟是歷史書頁翻過時那道最深的摺痕。

民國二十一年九月三日，下午三時十五分。

天津火車站鐘樓的指標微微顫抖了一下。槍聲很脆，三聲，在嘈雜的人聲、汽笛聲、黃包車伕的吆喝聲裡，並不算特別刺耳。但車站前的人群像被無形的手推了一把，瞬間炸開，尖叫，推搡，有人跌倒，有人狂奔，有人愣在原地。

張宗昌倒下去時，臉上還帶著未散盡的笑容。就在幾秒鐘前，他剛和送行的石友三拱手作別，轉身準備登車。石友三那張堆笑的臉還在眼前晃著，說些一路順風、來日方長的客套話。他一邊點頭應著，一邊心裡冷笑，來日方長？這世道，誰能看得到來日。

然後槍就響了。

第一槍打在右胸，他身子晃了晃，手下意識去摸腰間，那裡空空如也，槍早在進站時交給了副官。第二槍打在左腹，滾燙的東西從身體裡湧出來，他低頭去看，看見長衫上綻開一朵暗紅的花。第三槍……

他沒有看見第三槍。子彈從額頭鑽進去時，他最後的念頭是，原來死是這樣的，不疼，只是黑。

撲通一聲，高大的身軀砸在水泥地上，像一袋倒下的糧食。血從身體底下漫出來，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下，紅得發黑。

人群更加混亂。一個女人尖聲叫著殺人了，幾個穿長衫的男人扭頭就跑，一個賣報的孩子嚇得報紙撒了一地。車站的警察吹著哨子衝過來，但己經晚了。開槍的人站在那裡，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灰布長衫，手裡還握著那把冒著青煙的駁殼槍。他沒有跑，只是高高舉起雙手，槍口朝上，對著混亂的人群大聲喊，我是鄭繼成，我是為父報仇！我爹鄭金聲，五年前被這狗賊殺害在濟南！今日大仇得報，我甘願伏法！

聲音嘶啞，帶著某種快意的顫抖。

警察衝上去，奪下他的槍，反剪雙手。他沒有反抗，任由他們押著，只是一遍遍重複，我為父報仇，我為父報仇。

人群外圍，一個戴禮帽的男人壓了壓帽簷，轉身沒入街角的巷子。他走得很快，腳步卻很穩，轉過兩個街口，在一家綢緞莊門口停下，掀簾進去。櫃檯後的掌櫃抬起頭，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男人徑首穿過店面，從後門出去，那裡己經停著一輛黑色汽車。車門開啟，男人鑽進去，汽車無聲地啟動，消失在天津曲曲折折的街巷裡。

整個過程不過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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