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的槍聲傳進租界，穿過那些花園洋房的雕花鐵門，落在寓公們的麻將桌上、煙榻邊、酒杯裡。他們放下牌，按熄煙槍，停住酒杯，彼此對視一眼，那眼神里有驚，有懼，有嘆，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兔死狐悲。

1932年秋·天津英租界馬場道

馬場道七號那棟西班牙風格的小洋樓裡，陳博然放下手中的《大公報》。報紙頭版的黑體字刺眼得很：“張宗昌津門遇刺身亡”。

他摘下金絲邊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窗外的法國梧桐葉子開始泛黃，陽光透過枝葉灑在書桌上，光影斑駁。書桌的玻璃板下壓著幾張舊照片，有他在北平報館前的留影，有與幾位學界名流的合影，還有一張泛黃的合照——背景是濟南督軍府，照片上那個穿著大帥服、咧著嘴笑的高大漢子，如今己成了報紙上冰冷的屍體。

陳博然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落在那張合照上。那是民國十六年秋天，張宗昌剛在濟南站穩腳跟，設宴招待京津報界人士，說是“聯誼”，實則是想堵住輿論的嘴。他作為《京津時報》的主筆，也在受邀之列。宴席上山珍海味，張宗昌挨桌敬酒，粗聲大氣地說，各位筆桿子，多寫點好聽的，俺老張虧待不了你們。

有人奉承，有人敷衍。陳博然記得自己當時只是淡淡地喝了一杯，沒說什麼。散席時，張宗昌的副官林茂才悄悄塞給他一個信封，裡面是兩百銀元的“車馬費”。他沒要，推了回去。林茂才有些詫異，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

後來，又見過幾次。有時是公開場合，有時是私下。張宗昌這人，粗是粗，卻不傻，知道輿論的重要，對報人還算客氣。有次酒後，他拍著陳博然的肩膀說，陳先生，你們讀書人，看不起俺這大老粗，俺知道。可這世道，讀書頂個鳥用？槍桿子才是硬道理。

陳博然只是笑，不接話。

再後來，就是那封信了。民國十六年冬，北伐軍勢如破竹，張宗昌坐困濟南，內外交迫。一個雨夜，有人敲開他在天津意租界的寓所門，送來一封信，指名要他轉交“濟南張效坤”。信沒有落款，但看筆跡，看措辭，看那隱而不發的分量，陳博然知道寫信的人是誰。

他猶豫了三天。這封信是燙手山芋，送出去，可能惹禍上身；不送，又覺得有些東西，或許應該讓那個手握重兵的軍閥知道。最後他還是喬裝去了濟南，透過林茂才，把信遞了進去。

張宗昌看信時，他就在外間等著。屋裡很靜，只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聲。過了很久，張宗昌才出來，手裡捏著那封信，臉色陰沉不定。他看了陳博然一眼，眼神複雜，最後只說了一句，陳先生，這信，俺看了。你回去告訴……告訴你那邊，俺張宗昌，有俺的難處。

那是什麼意思？是婉拒，是動搖，還是別的什麼？陳博然不得而知。他只知道，那封信如石沉大海，再沒有迴音。不久後，濟南慘案發生，張宗昌與日本人勾連更深，徹底倒向另一邊。再後來，兵敗如山倒，逃回關外，又流落天津，成了租界裡又一個過氣的寓公。

有時在租界的俱樂部、飯店遇見，張宗昌還會跟他打招呼，叫他“陳先生”，但眼神躲閃，再不提那封信的事。陳博然也知趣，絕口不提。兩人之間，彷彿從未有過那樣一次秘密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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