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博然回到書房，重新坐回書桌前。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裡面夾著一些剪報、筆記，還有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是去年在租界俱樂部拍的，一群下野的軍閥、政客合影，張宗昌也在裡面，站在後排，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時他還活著，還會笑。
陳博然拿起鋼筆，在空白的紙上寫下一行字：
“民國二十一年九月五日，張效坤死於津門。鄭繼成者，以父仇刺之。然其死，豈獨父仇耶？韓氏欲除後患，蔣氏欲絕禍根，日人棄之如敝履。效坤一生，以力取，以暴治，以利合，終以力敗，以暴亡，以利散。可嘆，可悲，亦可鑑。”
寫到這裡，他停住筆。可鑑？鑑什麼？鑑亂世生存之道？鑑依附強者之險？鑑民心向背之重？還是鑑一個武夫，在歷史洪流中的無力與必然？
他不知道。他只是一個報人，一個書生，一個在租界裡苟全性命的旁觀者。他能做的，只是把這些見聞記下來，留給後人去看，去評說。
也許很多年後，會有人翻開這些泛黃的紙頁，看到這些名字，這些事，發出一聲嘆息，或是一聲冷笑。而他們這些人，這些在亂世裡沉浮、掙扎、死去的人，早己化作了塵埃，消散在風裡。
就像張宗昌。今天報紙上鋪天蓋地都是他的死訊，明天就會有新的新聞取代。一個月後，除了少數人，誰還會記得那個“狗肉將軍”？一年後，十年後，幾十年後呢？
陳博然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秋日的夕陽給租界的紅磚小樓鍍上一層金邊，很美，也很虛幻。遠處又傳來戈登堂的鐘聲，一聲，又一聲，迴盪在漸漸降臨的暮色裡。
那鐘聲，像是在為誰送葬，又像是在為這個時代，敲響喪鐘。
同一天，
天津日租界，常盤旅館
二樓的和室裡，榻榻米上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清酒己冷，菜幾乎沒動。
土肥原賢二盤腿坐著，手裡捏著一份日文報紙，是天津的《日日新聞》，頭版頭條也是張宗昌遇刺的訊息，標題更加首白：“山東舊軍閥張宗昌在天津站遭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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