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狼走累了,耷拉著尾巴,那尾巴尖幾乎要拖進沙裡,每走一步就往下墜一分,最後乾脆整個身子趴下來,四條腿朝外岔著,舌頭從嘴邊歪歪地耷拉出來,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眼神里全是怨懟,直勾勾盯著蕭寒,像是在說——不走了,打死也不走了。大車更不爭氣,左後輪子陷進一片流沙窩裡,越掙扎陷得越深,輪轂卡在沙子裡發出嘎吱嘎吱的怪響,六個壯漢圍在車尾,肩膀抵著車板,兩腿扎進沙裡,喊著號子一齊使勁,陳七的脖子漲得通紅,青筋從太陽穴一直爬到耳根,嘴裡罵罵咧咧:“這鬼沙子,軟得跟豆腐似的,推一回車比打一架還累!”馬熊一屁股坐在沙丘上,把褲腿撩起來,膝蓋腫得圓滾滾的,青紫一片,用手一按就是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他齜牙咧嘴地揉著,抬起頭來,一張黑臉上全是汗珠子,順著腮幫子往下淌,淌進脖子裡,把領口洇出一圈深色來。“當家的,”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路奔波後的疲乏,像破風箱拉出來的氣,“三天吶!整整三天!中間連個蹲下來歇口氣的地方都沒有!人是鐵打的,牲口不是啊!沙狼都快走癱了,你再看看熊掌——呸,我這腿,腫得跟剛出爐的饅頭似的!這路不走不行,走又沒法走,當家的,你給句話,中間到底能不能有個歇腳的地方?”
蕭寒沒有說話。他的嘴唇緊緊抿著,薄薄的兩片唇,被風沙吹得乾裂起皮,嘴角處凝著一點乾涸的血痂。他拄著那根骨杖,骨杖的頂端被他掌心磨得光滑油亮,泛著暗沉沉的潤澤。他轉過身,迎著西邊斜墜下來的日頭,眯起眼,那雙眼窩深陷,眼珠卻亮得像兩粒燒透的炭火,在漫天昏黃的沙塵裡穩穩地釘著一個方向。他沒有搭理馬熊的叫苦,也沒有看周圍那些累得東倒西歪的人,只是邁開步子,一步一步,靴子踩在沙面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深深的坑,然後又被流動的細沙慢慢填平。風從東邊吹過來,把他的衣襬掀起一角,他走得慢,卻走得極穩,骨杖戳進沙裡,再拔出來,再戳進去,那節奏跟心跳似的,一下一下,不多不少。阿蘿緊跟在他身後,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步子,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她的眼睛卻一直盯在蕭寒的後背上,那後背不算寬厚,甚至有些單薄,但挺得筆直,像一根插在沙地裡的木樁子,風吹不動,沙埋不了。
到了那地方,蕭寒停了下來。那是一片沙丘與沙丘之間的凹地,夾在兩座隆起的沙包中間,像大地張開的一個淺淺的掌心。地方不大,方圓也就是十來丈,但難得的是平坦,沙面上沒有那些硌腳的碎石和糾纏的枯草根,踩上去結實實的。凹地中央長著幾叢駱駝刺,灰撲撲的,針一樣的葉子蔫頭耷腦地縮成一團,卻還倔強地活著,根系牢牢抓著沙土。緊挨著駱駝刺,一棵枯死的胡楊斜斜地歪在那裡,樹幹已經乾透了,裂開一道道深紋,像老人臉上的褶皺,但枝椏還保持著向上伸展的姿態,幾根光禿禿的枝條指著天,像乾枯的手指在夠什麼夠不著的東西。蕭寒彎下腰,用骨杖的尖頭戳了戳地面。第一下,骨杖彈了回來,沙面只留了一個白印子。他又使了些力氣,第二下戳下去,骨杖入土三寸,拔出來時帶出的沙粒顏色深了一層,潮乎乎的,攥在手裡能捏成團,鬆開來,那團沙不散。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那雙沉靜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光。他直起腰,把骨杖往地上一頓。
“就這裡。”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很,像釘子一顆一顆往木板上敲。“挖口井。井口朝東開,避開西風帶過來的沙。蓋兩間房,不用大,一間住人,一間堆貨,夠遮風擋雨就行。再圍一圈籬笆,密實些,沙狼腰細,縫大了它能鑽進來。”他說著,用骨杖在地上畫了兩條線,又畫了個圈,“房子蓋在這邊,井在那邊,籬笆沿著這個圈扎。”
馬熊跟在後面一瘸一拐地挪過來,雙手叉著腰,四下裡打量了一圈,臉上堆滿了不樂意。他抬起下巴朝那棵枯死的胡楊努了努嘴,又把目光掃過光禿禿的沙地,從鼻子哼出一口氣來。“就這點地方?巴掌大的一塊凹地,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日頭從早曬到晚,影子都找不見一寸。歇腳?這是歇腳還是受刑?當家的,你就不能找塊帶樹蔭的地兒?”
蕭寒側過頭看他。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樹會有的。”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刮什麼風。“水是地上長的根,樹是水裡生的芽。先挖井。井挖出來了,水冒出來了,水汽養著土,土養著根,你插根柳條下去它都能活。等柳條抽了枝、發了葉,那蔭涼不就長出來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片平坦的沙地上,彷彿已經看見了一片綠影子在那裡晃動。“有了蔭涼,人就能坐下來,牲口就能趴下來。什麼事都得從第一步開始,第一步就是這口井。”
鐵骸帶著五個後生,當天下午就動了手。鐵骸是個寬肩膀的漢子,胳膊粗得像兩條房梁,手掌上全是老繭,一層摞一層,摸上去跟砂紙似的。他把外衫脫了,光著膀子站在沙地裡,午後的日頭潑下來,曬得他那後背上的汗水像小溪一樣往下淌,一道一道亮晶晶的,流進腰間的褲帶裡。他掄起鎬頭,鎬刃劈進沙裡,噗的一聲悶響,沙土濺起來,撲了他一臉。他呸呸吐了兩口唾沫,啐掉嘴裡的沙子,回頭衝那幾個後生喊:“別愣著!挖!往死了挖!當家的說了,下面有水,那就一定有水!誰偷懶,晚上回去沒肉吃!”後生們嘿嘿笑著,操起鐵鍬鎬頭圍上來,一字排開,鎬頭起落,沙土翻飛,那場面跟打仗似的,熱氣騰騰。
第一天挖下去三尺。沙層下面是溼土,顏色從淺黃變成深褐,鐵骸蹲在坑沿上,抓起一把土在掌心裡搓了搓,搓出些黏糊糊的泥條來。他把泥條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眉梢挑了一下,抬起頭朝蕭寒那邊望去。蕭寒坐在不遠處的沙丘上,背靠著那棵枯死的胡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但鐵骸知道他沒有睡,因為他的手指還在骨杖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敲的節奏很勻,不急不緩。鐵骸咧嘴笑了一下,把泥條扔了,衝坑裡喊:“往下再挖!土是溼的,水不遠了!”
第二天挖到六尺深。坑底滲出一層薄薄的水膜,亮汪汪的,像一層透明的皮蒙在泥上。坑壁上不斷有小水珠沁出來,一顆一顆聚攏,然後順著泥壁往下淌,淌進坑底那個小水窪裡。鐵骸趴在坑沿上,把腦袋探下去,看了好半天,嘴角慢慢咧開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他伸手下去,用指頭蘸了一點水,放到舌尖上舔了舔,那水帶著淡淡的土腥味,但入喉清涼。“還差一點,”他朝上面喊,“今晚加把火,連夜幹!明天一早水就冒出來了!”
第三天,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只有一線魚肚白,沙地上籠著薄薄的涼氣。鐵骸已經帶著人下了坑。一丈深了,坑底的水嘩嘩地往上湧,先是細流,然後越來越猛,水花翻著白沫子,把泥漿衝開,清亮亮的水從沙層底下拱出來,像憋了許久的氣終於吐了出來。鐵骸蹲在坑底,那水已經漫過他的腳踝,涼絲絲的,沁得他打了個激靈。他雙手捧了一捧,湊到嘴邊,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滴下來,滴在胸前那些汗津津的肌肉上。他仰起頭,喉結上下滾動,喝完了,長長地哈出一口氣,那臉上橫七豎八的褶子都舒展開了,眼眶裡竟有些發潮。“甜的!”他扯著嗓子朝井口喊,那聲音從一丈深的井底傳上來,帶著迴音,嗡嗡的,“比咱們薪火村那口井還甜!當家的!你聽見沒有!甜的!”
蕭寒站在井邊,低頭往下看。他的臉逆著光,看不太清表情,但他握著骨杖的手指鬆了鬆,那幾根常年繃緊的手指慢慢舒展開來,指節間的白痕褪了,恢復了血色。他的嘴角幾乎察覺不到地往上彎了一彎,那一彎弧度小得可以忽略不計,但落在阿蘿眼裡,她的心一下子就踏實了。她蹲在井沿邊上,雙手撐著下巴,看著井底鐵骸那張笑得皺成一團的臉,忍不住也笑出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腮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哥哥,”她仰起臉,“咱們有水了。”蕭寒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掌心的溫度透過頭髮傳下來。“嗯。有水了。有了水,什麼都會有的。”
房子蓋得糙,但結實。兩間土房,牆是用沙土混了駱駝刺的碎莖夯出來的,一錘一錘砸實,砸得硬邦邦的,用手掌拍上去嗡嗡響。房頂架了幾根粗胡楊枝作梁,上面鋪了一層紅柳條編的笆子,再糊上厚厚的泥巴,壓平抹光。房子矮,門框更低,蕭寒進去都要彎下腰,頭頂幾乎蹭著房梁,但一鑽進去,外面的風沙就被擋了個嚴嚴實實,裡面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間睡人,地上鋪了厚厚的乾草,草上面又墊了幾張羊皮,躺上去軟和和、暖烘烘的。一間堆貨,幾口木箱碼在牆角,裡面裝著路上帶的乾糧、水囊、繩索和備用的靴子。籬笆是用那些枯死的胡楊枝扎的,粗的作樁,細的作編條,一橫一豎交插編緊,編得密密匝匝,手指頭都塞不過去。馬熊圍著籬笆轉了三圈,用腳踹了踹,籬笆紋絲不動,他點了點頭:“行,沙狼那細腰,鑽不進來。”井口用撿來的青石頭砌了一圈井沿,石頭大大小小,壘得不算齊整,但結實穩當,井沿上磨得光滑,因為鐵骸他們打完水總愛在那兒坐一會兒,把腳垂進井口涼快涼快。一隻新削的木桶掛在旁邊的胡楊木樁上,桶壁上還帶著新鮮的木茬子,散發著一股清冽的木香。
馬熊在井邊蹲下來,把從薪火村帶來的十幾株沙柳苗一棵一棵地栽進溼土裡。他先用手指在沙地上掏個小坑,把苗根放進去,再把土培上,用手掌壓實,最後拎起木桶,從井裡打了半桶水,小心翼翼繞著每棵苗澆一圈。那水滲進沙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沙柳苗剛栽下去的時候蔫得很厲害,葉子卷著邊,灰綠灰綠的,耷拉著腦袋,像一群沒睡醒的孩子被從被窩裡揪出來站在風裡,渾身沒精打采。馬熊蹲在那兒,看著那些苗,半晌沒動彈,忽然嘆了口氣。“這地方,”他仰起臉,日頭把他的眼睛照得眯起來,“以後就叫‘歇腳站’吧。聽著順耳,也叫得響。人走累了,過來歇歇腳,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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