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施工營地度過的第二個夜晚,暴風雪再次降臨了。風聲在帳篷外呼嘯了一整夜,將帳篷布吹得獵獵作響,像是無數隻手在不停地拍打帆布。我裹著兩條毛毯,聽著福爾摩斯在黑暗中平穩而均勻的呼吸聲——他睡著了,或者說,他至少讓自己進入了那種介於睡眠與清醒之間的休息狀態,這是他在長期辦案生涯中訓練出的能力:在任何環境下都能抓緊時間補充體力,因為不知道下一次休息會在什麼時候。
清晨時分,風雪稍歇。我從帳篷中鑽出來時,東方天際剛剛泛出一線魚肚白的微光。營地裡的篝火已經被夜間的風雪撲滅了大半,只剩幾堆還在冒著白色的餘煙,在冷空氣中凝成細細的煙柱,筆直地升入灰濛濛的天空。彼得羅夫正蹲在一堆灰燼旁重新生火,看到我出來,用下巴朝營地外圍的方向指了指。
“那個廚子,”他說,語氣中含著一如既往的警惕,“他在伙房。昨晚發作了一次,今天早上倒是安靜。你們要見他,最好趁現在。”
福爾摩斯已經站在我身後。他換了件更厚的大衣,領口豎到耳際,手裡拄著那根從不離身的手杖。他向彼得羅夫道了聲謝,然後朝著伙房的方向走去。我跟在他身後,靴子踩在過夜的新雪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伙房是營地裡最大的一頂帳篷,與囚犯們的工棚隔著大約五十碼的距離。帳篷頂部伸出一截鐵皮煙囪,正往外冒著稀薄的灰煙。掀開門簾,一股混合了油脂、燒焦的麵粉和劣質菸葉的氣味撲面而來。帳篷裡光線昏暗,只有灶膛中跳動的火光將四壁照得影影綽綽。幾口大鐵鍋架在磚砌的灶臺上,鍋裡煮著灰濛濛的蕎麥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灶臺旁的一張矮桌上攤著切了一半的黑麵包和一堆醃黃瓜,菜刀插在砧板上,刀刃上還沾著幾粒粗鹽。一個穿灰色粗布棉襖的人正背對著我們往灶膛裡添柴。他聽到腳步聲,沒有立刻轉身,而是先將手中的劈柴一塊一塊地碼放整齊,然後慢慢地、幾乎是遲緩地站了起來。
當他轉過身時,我看到的是一張令人過目難忘的面孔。他大約二十五歲,身材瘦長,肩膀微微前傾,像是長期習慣於在人前躬身站立的人。他的臉型窄長,顴骨突出,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蠟黃色,嘴唇薄而緊抿,嘴角微微下垂,彷彿被某種恆久的重力牽引著。但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深棕色,幾乎接近黑色,眼白部分渾濁發黃,瞳仁異常大,使得他的目光看起來總是帶著一種不安的、病態的凝視,彷彿他正盯著的不是你的臉,而是你身後某個你看不見的東西。這就是斯麥爾佳科夫——卡拉馬佐夫家那個身世曖昧的私生子,伊萬的同父異母弟弟,也是阿遼沙同父異母的哥哥。幾天前彼得羅夫提到他時那種厭惡的語氣,此刻我完全理解了。這個人身上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本能想要退避的氣質——那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與某種不潔之物有著隱秘聯絡的不適感。
“您就是斯麥爾佳科夫?”福爾摩斯用俄語問道。
那人微微點頭,動作僵硬而剋制,像一隻在陌生環境中評估威脅的貓。他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過於放大的瞳仁在我們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我是歇洛克·福爾摩斯。這位是華生醫生。我們昨天已經見過您的兩位兄弟——阿列克謝和伊萬。”
斯麥爾佳科夫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我注意到他握在灶臺邊緣的右手忽然收緊了,指節在火光映照下顯出突出的骨節形狀。
“老爺們是來找我的。”他說。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俄國口音,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經過審慎斟酌之後才被允許從唇齒之間釋放出來,“一個廚子,能幫上兩位英國紳士什麼忙?”
“您在勘探隊工作,”福爾摩斯在矮桌旁的一把粗木板凳上坐下,姿態放鬆,彷彿正在進行一樁最尋常不過的閒談,“不是普通的後勤工作——您參與過實際的鑽探作業。”
斯麥爾佳科夫沉默了片刻。灶膛裡的火苗忽地竄高了一截,將他的影子投在帳篷壁上,扭曲成一個瘦長而怪異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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