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 陳父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個菸袋鍋,臉色鐵青。他把菸袋鍋往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濺在地上:“隊裡馬上要算冬春的工分,你晚上不睡,白天干活沒精神,工分少了,年底分的糧食就不夠吃!你想讓你娘、你妹妹跟著你餓肚子?去年冬天的日子你忘了?一天兩頓稀粥,你妹妹餓得哭,你娘把自己的窩頭省給你,你現在倒好,想著考大學,不管家裡了?”
麥秋抬起頭,想說 “我能兼顧”,可看著父親發紅的眼睛,話又咽了回去。他沒忘去年冬天 —— 糧食不夠,父親每天只喝兩碗稀粥,把僅有的窩頭省給他和妹妹;母親的棉襖破了,捨不得縫,凍得直打哆嗦。他知道父親不是狠心,是怕了,怕一家人再餓肚子。他悄悄把藏在棉襖裡的手抄題往身後挪了挪,那幾張紙是曉燕白天抄給他的,上面有幾道數學重點題,他還沒來得及看。
那天晚上,麥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光透過糊著報紙的窗戶,照在炕上,形成一道淡淡的光。他悄悄爬起來,從炕蓆底下摸出曉燕抄的複習題,藉著月光,一頁頁往下看。月光很淡,字看得模模糊糊,他就湊到窗戶邊,把紙貼在玻璃上,藉著遠處大隊部的燈光看。大隊部的燈是 15 瓦的燈泡,光線很弱,可他還是看得很認真,把題裡的重點用指甲劃出來,記在心裡。
早上,麥秋剛起床,就看見父親扛著扁擔站在門口,扁擔兩頭掛著兩個空柴筐。“今天跟我去後山砍柴,” 陳父的聲音沒有起伏,“別再去曉燕家瞎混了!砍柴能掙工分,還能攢著夏天燒飯,比你瞎琢磨高考強!”
“爹,我還得複習呢。” 麥秋急了,離高考就剩倆月了,現在不復習,就真考不上了。“我晚上覆習,白天砍柴,不耽誤工分,行嗎?”
“複習?複習能當飯吃?” 陳父的火氣上來了,抓起炕邊的菸袋鍋子,往炕沿上磕得 “啪啪” 響,“我告訴你陳麥秋,你要是再敢去複習,我就把你的書全燒了!你這輩子,就老老實實在家種地!別想著那些不切實際的!”
麥秋看著父親,心裡又委屈又難受。他知道父親是為了這個家,可他不想一輩子只跟土地打交道。他想起李老師的話,想起曉燕眼裡的光,想起自己偷偷寫的《我的理想》,眼淚差點掉下來。可他還是跟著父親去了後山 —— 他不敢惹父親生氣,怕父親真的把他的書燒了。
後山的路不好走,到處是碎石子和未化的雪。麥秋穿著雙舊解放鞋,鞋底早就磨平了,沒走多遠,腳趾頭就被石子蹭得生疼。山上的風更烈,吹得臉像被刀子割,他的手凍得發僵,抓著柴刀都費勁。父親在前頭砍柴,動作麻利,很快就砍了一捆,麥秋跟在後面撿,手指被柴枝劃破了,滲出血珠,他也沒察覺。
中午休息時,兩人坐在背風的石頭縫裡。陳父從懷裡掏出兩個窩頭,遞給麥秋一個。麥秋接過,咬了一口,幹得咽不下去。他想起懷裡還藏著曉燕抄的複習題,趁父親不注意,悄悄掏出來,剛看了兩行,就聽見父親的腳步聲。
“你還敢帶這個!” 陳父一把奪過題紙,看都沒看,就撕了個稀碎,扔在雪地上。碎紙被風吹得四處飄,有的落在雪地裡,有的掛在柴枝上。“我讓你複習!讓你考大學!你眼裡還有這個家嗎?”
麥秋看著地上的碎紙,眼睛一下子紅了。他蹲下去,一張一張撿起來,手指被碎紙劃破了,滲出血珠,也沒覺得疼。“爹,” 他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我就想試試,就一次。要是考不上,我這輩子都不碰書本,安安心心在家種地,掙工分養家,行嗎?我不會讓你和娘餓肚子的,我保證!”
陳父看著兒子手裡的碎紙,又看看他流血的手指,心裡忽然軟了。他想起麥秋小時候,跟著他去地裡,手裡拿著個小鋤頭,學得有模有樣;想起麥秋高中時,每次拿回獎狀,都高興地舉著給他看;想起去年冬天,麥秋把自己的窩頭省給妹妹吃。他嘆了口氣,蹲下來,幫麥秋撿了張沒撕爛的紙,上面寫著一道數學題,字是娟秀的女生字型。“罷了罷了,” 陳父的聲音有些沙啞,“我給你一次機會。但你得答應我,白天好好幹活,不準耽誤工分,晚上覆習也不能熬到太晚,別把身子熬壞了。”
麥秋看著父親,眼淚掉得更兇了。他重重地點點頭:“謝謝爹!我一定好好幹,一定不辜負你!” 他把撿起來的碎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懷裡,貼在胸口 —— 這是他的希望,他不能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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