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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_第548章 花生地(1)

榕樹上的銅板還在那兒,可它已經不再發出聲音了。王飛起先以為是風不夠大,後來連續幾天都是如此,銅板靜靜地懸著,像一隻耳朵聾了,什麼也聽不見了。他站在樹底下仰頭看,看見銅板表面蒙了一層細細的塵,紅頭繩在繫結的地方磨出了毛邊,毛邊上有幾根絲散了開來,在風裡顫一顫的,可就是不響。他把這個發現告訴麗媚的時候,麗媚正在灶臺前蹲著吹火,吹得滿屋子煙,嗆得她一邊咳嗽一邊說,響不響的吧,都掛這麼些天了,也該歇歇了。

王飛沒再說什麼,可那個銅板不響這件事讓他心裡梗著一樣東西。那根紅頭繩是麗媚扎頭髮的,他記得清楚,第一天搬來窩棚的時候麗媚紮了兩根辮子,用的一模一樣的紅頭繩,後來綁銅板用了一根,剩下那一根就拴在麗媚自己的辮子梢上。可現在麗媚的那根辮子梢上換成了黑皮筋,紅頭繩不見了。他沒問,麗媚也沒提,只是每次從樹底下走的時候都低著頭走得很快,像是怕抬頭看見什麼似的。

翻地那天是個陰天,天灰濛濛的,不曬,正好乾活。王飛扛著從村裡借來的兩把鋤頭走在前面,麗媚拎著個竹籃子走在後面,籃子裡裝著麗媚從鎮上帶回來的半斤花生種,用一塊藍布包著,包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包藥。他們選的是窩棚東邊那塊地,不大,大約三分光景,長滿了野草,草根盤得牢牢的,一鋤頭下去只能掀起來一塊泥皮。

王飛把上衣脫了掛在樹杈上,露著脊背掄開了鋤頭。他說自己什麼都會,其實翻地真不順手,他在工地掄慣了大錘,那玩意兒是往下砸的,鋤頭卻是往懷裡帶的,使的勁不對路。剛開始幾鋤頭刨得東一個坑西一個坑的,深淺也不一樣,麗媚在後面看著看著就笑出來,說你這地翻得跟狗啃的似的。王飛回過頭來擦了把汗,說那你來。麗媚把籃子放下,挽了挽袖子接過鋤頭,一鋤頭下去,土塊翻上來,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像是拿尺子量過一樣齊整。

王飛愣住了,說你以前幹過?麗媚不看他,低著頭繼續翻,說你忘了,我老家就是種地的,我七歲就會鋤地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手上也不停,鋤頭起落之間土塊一塊塊翻上來,黑褐色的,溼漉漉的,帶著一股子土腥味,聞著就覺得踏實。王飛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又去把另一把鋤頭拿起來,跟她並排著翻,這回他學著她的樣子,彎腰的幅度大一些,鋤頭往懷裡帶的時候肩膀沉下去,果然順手多了。

他們翻了一整個上午,把三分地翻完了。麗媚的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她用袖子擦了擦,又從籃子裡拿出藍布包來解開,花生種露了出來,一粒粒飽滿圓潤,紅皮裹著白仁,擱在掌心裡沉甸甸的。她蹲下來,用手指在翻好的地上劃出一道淺溝,然後把花生種一粒一粒地按進去,間隔一拃左右,按完了用手掌把土抹平,動作熟練得像在繡花。

王飛蹲在另一邊學著她的樣子種,他手大,花生種捏在指尖上像粒小石子,按進土裡的時候總是按得太深,麗媚看見了就伸手把他剛按進去的那粒摳出來重新放,說你按那麼深它透不過氣來。王飛就放淺些,放淺了又怕被鳥刨出來,就用手掌多拍了兩下,拍得土面平平整整的,像是給花生蓋了一床薄被子。

那天晚上他們洗腳的時候,王飛看見麗媚的腳後跟上裂了一道口子,口子不深,但滲著一點血絲。他問她什麼時候弄的,麗媚說不記得了,大概是翻地的時候石子硌的。王飛從窩棚的角落裡翻出一管裂了口子的雪花膏來,是自己之前用了半截扔在那兒的,擠了一點抹在她腳後跟上,抹的時候手指刮過她腳心的繭子,厚厚的一層,硬邦邦的,像踩了多少年山路的印記。麗媚的腳縮了一下,又沒縮回去,就這麼讓他抹完了,兩隻腳並在一起擱在床沿上,像兩隻歇了窩的鴿子。

花生種下去之後的日子過得很慢,又過得很快。慢是因為每天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天亮起來,給花生地澆水,去村裡上課,傍晚回來再澆一次水,坐在樹底下吃飯,睡覺。快是因為每一天過去的時候都像是昨天剛過去,還沒來得及仔細看一看天就黑了,還沒來得及好好說幾句話燈就滅了。王飛有時候半夜醒過來,聽見麗媚均勻的呼吸聲,會覺得自己躺在一艘船上,船在一條很寬的河上慢慢漂著,兩岸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水聲,譁,譁,輕輕緩緩的,讓人分不清是在往前走還是在原地打轉。

花生苗在第七天的時候冒出來了。那天早上王飛去澆水,看見土面上頂出了幾個小小的綠點,細看是兩片嫩葉夾著一根白生生的莖,葉子上還頂著碎土粒,像是剛從被窩裡拱出來的沙子,頭髮上還沾著枕頭的絨毛。他蹲在那兒看了很久,直到麗媚從窩棚裡出來催他吃飯,他才站起來,指著那幾個綠點點說你看,出了。麗媚跑過來看,蹲得比他更低,鼻尖都快碰到葉子了,看了半天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要哭,最後吸了吸鼻子說,出了,真好。

花生苗一天天長起來,先是兩片葉子,然後四片、六片,慢慢地鋪開,把那一行行土溝都染綠了。麗媚每天放學回來都要蹲在田邊數一數,數完了回窩棚裡拿個小本子記一筆,本子上畫著一行行的小圈圈,每個圈代表一棵苗,圈裡面打勾的就是活得好好的,打叉的就死了補種過的。王飛後來翻了翻那個本子,看見花生苗那一頁密密麻麻畫了上百個圈,每個圈裡面都打著一個勾,沒有一個叉。他合上本子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動,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麗媚畫勾的時候一定很認真,認真得像是畫一個勾就能讓那些苗多活一天似的。

周志強走後半個月的一個傍晚,王飛正在花生地裡拔草,聽見山路上傳來腳步聲。他抬頭看,看見一個穿灰褂子的中年男人順著山路走上來,步伐穩穩的,不緊不慢的,後面還跟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男孩揹著個大書包,書包帶子太長,書包墜在屁股上一顛一顛的。男人走到窩棚門口停下來,朝王飛笑了笑,說你是王老師吧?王飛說我不是老師,老師在裡面。男人說都一樣,我是小軍的爸爸,聽小軍說他老師愛人在這兒種地呢,我順路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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