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第548章 花生地(2)
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_第548章 花生地(2)

王飛把手上的泥在褲子上擦了擦,站起來請男人坐。男人沒坐,站在花生地邊上往下看,看了一會兒說這地整得不錯,就是邊上那幾壟太靠樹了,榕樹根扎得遠,會搶肥,明年往東挪兩尺就好了。王飛說好,記住了。男人又說我是來跟老師說一聲的,下週村裡要修那條山路,從村口一直修到山神廟那段,大概要十天,路不通,老師上課的事兒得停一停。王飛說那我跟麗媚說。男人點了點頭,又看了看花生地,說種花生好啊,我們這兒土適合種花生,就是野豬愛拱,等結了果你得上點心思看著。

男人說完帶著孩子走了,男孩走的時候回過頭朝王飛擺了擺手,王飛也擺了擺手,看見男孩書包側兜裡插著一朵蔫了的牽牛花,紫顏色都褪盡了,白花花的,像一小團揉皺的紙。王飛認出這大概就是那天送給麗媚的那一朵,蔫了沒捨得扔,插在書包上帶回家了。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又蹲下來繼續拔草,拔著拔著聽見麗媚從窩棚裡走出來,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說修路的事兒我剛才聽見了,正好,停課這十天咱們把地旁邊的籬笆紮起來,防野豬。

第二天他們就去山上砍竹子。麗媚帶路,說山背後有一片野竹林,竹竿細但結實,扎籬笆正好。兩個人走了半個多小時山路,繞到山背後果然看見一片密密的竹林,竹子綠得發黑,一根根筆直地戳向天空,風鑽進去的時候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竹林自己在說話。王飛挑了十幾根粗細勻稱的砍下來,削掉枝葉,用繩子捆成一捆扛在肩上往回走。麗媚跟在後面抱了一捆細竹條,說是用來編籬笆腰的,邊走邊哼著一支調子,哼了兩句又停了,說這歌是我媽以前哄我睡覺唱的,好多詞記不得了,就剩個調子了。

扎籬笆用了三天。王飛把粗竹子一根根打進地裡,間距齊整,深度也齊整,這回他上手很快,畢竟跟工地打樁一個道理。麗媚負責用細竹條橫著編過去,竹條在她手裡像麵條一樣軟,左穿右繞的就織出一片密實的竹牆來。籬笆扎到齊腰高,圍著花生地圍了一圈,只留了一個小口子進出,口子上用兩根竹竿橫擋著,算是門。王飛退後幾步看了看,籬笆青青的,遠遠望去像一圈竹筍從地裡冒出來,把那一畦綠油油的花生苗護在中間。

麗媚從窩棚裡端出水來喝,站在籬笆門口看著那片地,說這下野豬拱不進來了。王飛說野豬拱不進來,你上課的時候也安心了。麗媚說我本來也安心。她把碗遞給他,指節碰了碰他的指節,涼涼的,像是她手上的汗被風吹乾了。王飛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是溫的,碗沿上沾著她唇上的水漬,他一口嚥下去,嚐出一絲她嘴唇上的鹹味,那是她平時舔嘴唇留下的味道。

修路的第十天傍晚,路通了。王飛是在花生地裡聽見山下傳來的動靜的,鞭炮聲稀稀拉拉的響了七八響,然後是人的吆喝聲和狗叫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像是什麼節日到了。他直起腰來朝山下看,看見山路上有幾個人影在走動,有人扛著紅旗,紅旗在山風裡甩得呼啦啦響。他回頭看窩棚,麗媚也出來了,站在榕樹底下朝山下看,看了一會兒回過頭來朝他笑了一下,說路通了,明天能去上課了。

那天晚上王飛睡不著。麗媚已經睡熟了,呼吸勻勻的,偶爾翻個身,薄被從肩上滑下來,王飛輕輕拉上去給她蓋好。他睜著眼睛看著窩棚頂上的茅草,月光從縫隙裡漏下來,一絲一絲的,像是誰從天上往下撒了一把銀線。他的手伸進口袋裡去摸那個銅板,摸到了,涼絲絲的,這些天他一直揣著它,白天揣著晚上也揣著,揣得久了銅板表面被磨得更亮了,那個字反而更模糊了,像是要把自己融化在銅色裡。

他起身出了窩棚。月亮很大,亮得能看清花生地裡每一片葉子的形狀。他走到榕樹底下,仰頭看那個銅板,銅板懸在夜風裡,慢悠悠地轉著。他伸出手去,踮著腳把銅板從枝椏上摘了下來。紅頭繩纏在手指上,銅板墜在手心裡,沉甸甸的,像一小塊凝固的石間。他藉著月光看了看銅板兩面,正面那個字只剩一點痕跡了,反面倒是隱約有個印記,圓圓的,像是被什麼圓東西壓過。他把銅板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用紅頭繩重新穿了一遍,打了個結,攥在掌心裡。

他回到窩棚門口的時候沒有進去,而是在門檻上坐了下來。夜風從花生地裡吹過來,帶著葉子青澀的味道,還有土的氣息和一點涼涼的露水味兒。他攤開手掌看著那個銅板,月光照在上面,銅板亮了一下,像是睜了一下眼睛又閉上了。他把銅板舉到耳邊輕輕晃了晃,沒有聲音,銅板安安靜靜的,像是已經把所有的聲音都給了那些有風的日子,現在輪到它沉默了。

麗媚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從窩棚裡探出半個身子來,頭髮散著,眼睛還帶著睡意,看著他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銅板的樣子,沒說話。她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並排坐在門檻上,膝蓋碰著膝蓋,肩膀碰著肩膀。她把頭靠在他肩窩裡,髮梢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王飛把銅板遞到她面前,說摘下來了。麗媚伸手接過去,銅板在她掌心裡躺了一下,她看了看,又遞還給他,說那就收著吧。

王飛把銅板揣回口袋裡,讓它貼著胸口。他聽見麗媚靠在他肩上的呼吸聲漸漸又平穩了,像是又要睡過去了。他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感覺到她身上傳來的溫熱,溫溫熱熱的,像花生地裡的土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到了夜裡還散著暖意。

月亮從榕樹頂上移過去了,月光暗了一暗,又亮了回來。王飛抬起頭,看見榕樹的枝椏上還留著那根紅頭繩纏過的痕跡,一圈淡淡的印子,像是什麼東西在那裡待過,待了很久,現在走了,印子還留著,等著風慢慢把它吹沒。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擱在麗媚的頭頂上,聞見她頭髮上散著的草葉味道,澀澀的,青的,像是春天還沒過完,夏天就擠著來了。花生地裡的苗在風裡晃了晃,葉子與葉子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輕軟的響聲,莎莎的,像是它們在夢裡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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