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顧乘風將那份粗陋卻觸目驚心的臨摹畫像,連同關於悅來客棧可疑商隊及那個攜帶畫像夥計的密報,以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重步伐,帶入乾清宮東暖閣時,時間彷彿也隨著他靴底摩擦金磚的細微聲響而變得粘稠起來。
暖閣內,藥氣氤氳,龍涎香也壓不住那股從御榻上瀰漫開來的衰敗氣息。朱瞻基半倚在明黃引枕上,正閉目養神,臉色在宮燈映照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顴骨上兩抹不祥的潮紅,顯露出內裡虛火的煎熬。王瑾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出。
顧乘風在御榻前十步外跪倒,雙手將密封的奏報高舉過頭頂,聲音低沉而乾澀:“臣顧乘風,有緊要密事,啟奏陛下。”
朱瞻基眼皮微顫,緩緩睜開。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眸子,如今雖依舊清明,卻深陷在眼窩裡,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沉鬱。他沒有立刻讓王瑾去接奏報,只是靜靜地看著跪伏在地的顧乘風,似乎想從他的姿態、他的語氣中,先一步窺知這“緊要密事”的分量。
“講。”良久,皇帝嘶啞的聲音才打破沉寂。
顧乘風喉結滾動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陛下,臣麾下於南城悅來客棧,查獲一可疑南直隸商隊。其隊中一名夥計,行李內夾藏有一幅人像畫卷。”他頓了頓,彷彿接下來的字句有千鈞之重,“經……經辨識,畫中人物,疑似……疑似永樂朝趙王府逆案要犯,顧晟。”
“哐當!”
一聲脆響,是王瑾手中原本準備遞給皇帝的參湯玉碗,失手跌落在金磚地上,摔得粉碎。濃褐色的藥汁潑濺開來,在光潔的地面蜿蜒流淌,宛如一道猙獰的傷口。
然而,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甚至壓過了玉碎之聲。
御榻之上,朱瞻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隨即僵硬地挺直。他臉上那點病態的潮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血般的慘白。那雙深陷的眼眸,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住顧乘風高舉的奏報,彷彿那薄薄的紙卷裡藏著一頭擇人而噬的兇獸。
“你……你說誰?”朱瞻基的聲音極輕,帶著一種近乎飄忽的、不敢置信的顫音,“顧……晟?”
“是。”顧乘風深深俯首,額頭觸及冰冷的地磚,“畫像臨摹副本在此,雖筆觸粗陋,但五官輪廓……與臣記憶中詔獄案卷所載,及當年曾目睹其人的老卒所言,確有七八分相似。攜帶畫像之夥計,神色慌張,語焉不詳。臣已命人嚴密監控客棧及一干人等,未敢打草驚蛇。”
“呈上來。”朱瞻基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像是從極寒的冰縫中擠出,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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