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峪大營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白日里,將士們依舊操練、巡哨,號令聲、金鐵交擊聲不絕於耳,但一到入夜,整個營寨便陷入一種近乎凝滯的壓抑裡。中軍御帳周圍,更是崗哨林立,戒備森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巡邏隊交錯往復,火把將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晝,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所有經過附近的軍士,都下意識地放輕腳步,壓低聲音,彷彿生怕驚擾了帳內那位生死未卜的至尊。
英國公張輔的帥帳內,炭火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從心底滲出的寒意。鄭亨屏退左右,將懷中那個尚帶著體溫的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張輔面前的案几上,壓低聲音,將野狐嶺偶遇“灰雁部”頭人巴圖爾,以及獲贈這包“秘藥”的經過,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稟報了一遍。
張輔靜靜地聽著,花白的眉毛越擰越緊,搭在太師椅扶手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直到鄭亨說完,帳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敲打著兩人緊繃的神經。
“灰雁部……”張輔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低沉,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他如何得知陛下重傷?此事,除你我、薛祿、朱勇等寥寥數人,及御前近侍、太醫外,絕無外人知曉!老夫已下令嚴密封鎖訊息,營中但有妄議者,立斬不赦!這訊息……是如何透出這鐵桶般的軍營,傳到百里之外一個蒙古部落頭人耳中的?!”
老將軍霍然抬頭,眼中精光爆射,那是久經沙場、洞察危機的本能警覺。“鄭亨!”他厲聲道,“傳令下去!自即刻起,御帳周圍警戒再加強一倍!所有進出人員,無論品級,需經本公與你、薛祿三人中至少兩人共同核驗手令!太醫署所用藥材、飲食,皆需由可靠之人試毒!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寧嚴勿縱!”
“末將遵命!”鄭亨心頭一凜,立刻領命。他明白,張輔這是真的驚怒了。皇帝重傷的訊息若已洩露,意味著大營內部可能出現了難以想象的漏洞,甚至……有內奸!
吩咐完加強戒備,張輔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包藥上,彷彿要將那層油布看穿。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灰雁部……此人此事,透著太多的古怪。鄭亨,你與他們打交道不止一次,細細想來,從意外被俘,到獻圖破阿魯臺,再到今日贈藥……這一樁樁,一件件,看似巧合,實則……環環相扣,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暗中推動。”
鄭亨重重地點了點頭,介面道:“國公明鑑!末將也百思不得其解。去年灰雁部獻圖,更是讓我軍對阿魯臺部的動向瞭如指掌,方能一舉擊潰。還有他們使用的兵刃,那把直刀,絕非尋常部落所能打造,其鋼口、韌性,甚至超過我軍中不少制式軍刀!事後卻又飄然遠引,無影無蹤。如今……竟連陛下重傷這等絕密都……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張輔沉默良久,渾濁的老眼中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芒:“目的……眼下還看不透。但觀其行事,至今為止,似乎……並未對我大明不利,反而頗有助益。若說有所圖,圖的是什麼?錢財?官職?若有所圖,上次破阿魯臺後,正是討賞的最佳時機,為何反而消失?若無所圖,又為何屢次三番,暗中相助?” 他搖了搖頭,“或許,真如那灰雁部頭人所言,只是不願欠下因果,欲徹底兩清?”
這個解釋,連張輔自己都覺得牽強。但眼下,似乎沒有更合理的說法。更重要的是,皇帝的傷勢已刻不容緩!太醫院已是束手無策,再拖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無論如何,”張輔猛地一拍案几,下定決心,“陛下龍體要緊!此藥是真是假,是福是禍,必須一試!但絕不能貿然用於陛下御體!”
他立刻喚來親兵,低聲吩咐幾句。不多時,幾名隨軍太醫和幾名因先前戰鬥負傷、傷口同樣化膿潰爛、高燒不退的重傷兵被秘密帶入帥帳旁的一間耳房。
張輔命人取出少許藥粉,由太醫調配後,先於傷兵創口試用,並令另一傷兵內服少量。整個過程,張輔與鄭亨親自在一旁監督,帳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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