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毒已散,陰寒暫退。”陸明淵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之前平穩了許多。他試著運轉了一下內力,雖然丹田處仍有些滯澀隱痛,但那股盤踞不去的陰冷感確實消減了大半。“多謝。”
“餘毒根深,非一日之功。還需按時服藥,靜心調養數日,不可再妄動心火,損耗元氣。”沈清漪取過乾淨的布巾遞給他,目光掃過他緊抿的唇角和眉宇間那道深刻的刻痕,終究沒有再多說什麼。有些傷痛,非藥石可醫。
休養的日子緩慢而安靜地流淌。濟春堂後院成了隔絕外界紛擾的孤島。藥香、炭火氣、還有孩子們偶爾壓低聲音的細碎話語,交織成一種奇異的、帶著創傷後疲憊的安寧。
雷震在沈清漪的金針和藥膏雙重作用下,斷臂的傷勢總算穩定下來,不再有崩裂的危險。只是那張剛毅的臉上,往日豪爽的大笑不見了蹤影,常常對著自己空蕩蕩的左袖管和依舊纏著厚厚紗布的斷臂處出神,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和焦躁。玲瓏變著法子逗他開心,講些市井趣聞,或是故意跟他鬥嘴,效果卻甚微。大部分時候,雷震只是沉默地坐在院子裡,用他那僅存的右手,一遍又一遍地、近乎自虐般地擦拭著那柄已經斷裂、僅剩半截刀身的九環大刀。粗糙的磨刀石摩擦著斷裂的刀口,發出單調刺耳的“嚓…嚓…”聲,迴盪在寂靜的院落裡,像是在打磨著無處發洩的怒火。
陸明淵則更加沉默。他按時服藥,配合沈清漪的金針治療,體內的“纏絲繞”餘毒在霸道的藥力衝擊和精妙的疏導下,確實被拔除了大半,臉色也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冷峻。只是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重。他常常獨自坐在書案前,面前攤開的不是卷宗,而是那本名為《山河誌異》的殘破古籍。修長的手指在發黃的書頁上緩慢地翻動,目光沉凝,試圖從那些光怪陸離的山川風物、奇聞異事記載中,找出父親遺書中所說的、關於賬冊副本和“雙螭令”藏匿之處的線索。然而,線索渺茫,如同大海撈針。每一次無果的翻找,都像是在他冰冷的心湖上再投下一塊沉重的寒冰。
這日傍晚,暮色四合。濟春堂後院點起了燈籠。陸明淵剛喝完一碗苦澀的藥汁,正坐在廊下閉目調息。沈清漪在藥房內整理藥材。雷震依舊在院子裡,背對著眾人,用磨刀石狠狠地打磨著那半截斷刀,刺耳的摩擦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三個小小的身影,互相依偎著,怯生生地從王伯身後探出頭來。是小豆子、石頭和妞妞。妞妞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東西,似乎有些緊張,小臉繃著,偷偷看了一眼廊下閉目調息的陸明淵,又飛快地低下頭。石頭輕輕推了她一下,她才鼓起勇氣,邁開小短腿,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著陸明淵走去。
小豆子跟在她身後,小小的身體依舊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悸和瑟縮,但那雙曾經空洞茫然的大眼睛裡,此刻卻亮著一種微弱卻執拗的光。他手裡也拿著一個東西,是用幾根細鐵絲和枯黃的草莖精心編織的,形狀還很稚拙。
妞妞終於走到了陸明淵面前。他似乎察覺到了,緩緩睜開眼,深潭般的眸子垂落下來,看著眼前還不到他腰高的小女孩。
妞妞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小手下意識地把手裡的東西往身後藏了藏,小嘴扁了扁,眼看就要哭出來。
“妞妞不怕,”小豆子忽然在後面小聲開口,聲音帶著點顫,卻很堅定,“陸大人…是好人。” 他鼓起勇氣,把自己手裡那個用鐵絲和草莖編成的小東西往前遞了遞。那東西歪歪扭扭,勉強能看出是個燈籠的骨架,裡面空空的,還沒糊上紙。
“給…給大人…”小豆子的聲音很小,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和緊張,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陸明淵,“謝謝…謝謝大人…抓了壞老爺…”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小小的身體抖了一下,但立刻又挺直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妞妞的燈…有亮…”
妞妞似乎被小豆子的話鼓勵了,也終於鼓起勇氣,把一直藏在身後的小手伸了出來。她手心裡,躺著一個更小、但明顯更精緻一些的小燈籠。燈籠骨架是用幾根同樣細韌的鐵絲彎成,外面細心地糊了一層半透明的、不知從哪裡找來的淺黃色薄油紙。燈籠底部,還粘著一小截短短的蠟燭頭。雖然簡陋,卻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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