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貢院的閱卷房內,燭火徹夜不熄,窗欞外春寒料峭,卷著殘雪碎風拍打著廊下銅鈴,室內卻氣氛凝窒,緊張得近乎窒息。熙寧三年的省試閱卷,從來不止是評文才、較學識,更是新舊黨爭在筆墨間的暗戰。每一份硃卷(糊名謄抄後的試卷,隱去考生籍貫姓名)的判語、等次,都牽連著朝堂立場,分毫之差,便可能引火燒身,氣氛微妙得讓人不敢高聲言語。
徐淵的硃卷經彌封、謄錄,輾轉流轉,最終落在一位舊黨溫和派考官的案頭。此公年近五旬,鬚髮微斑,久在館閣,不涉極端黨爭,只求明哲保身、公允評文。他指尖輕捻卷邊,緩緩展卷,先覽經義部分,見文中論及理財之道,不泥守古經舊說,不空談義理,而是切中當世財用之弊,言辭平實卻見解通透,當即微微頷首,指尖輕叩案几,低聲自語:“論理財不拘泥古經,不迂腐,有見識。”
待翻至策問卷篇,讀到他對當世吏治腐敗的剖析,筆鋒銳利,層層剝繭,直戳官場沉痾,尤其是“無形重斂”四字,道盡法外之弊、民間之苦,句句切中新法推行中的要害瘡疤,老者臉上的淺淡笑意瞬間斂去,眉頭微蹙,指尖不自覺攥緊了捲紙,面色沉了幾分。他左右瞥了眼鄰座同僚,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官場的顧慮與忌憚:“此子言辭太過犀利,直指新法瘡疤,所言雖皆是實情,可這般直白剖陳,必為當政新黨所不喜。若將其取為高第,我等怕是要引火上身,平白惹來朝堂攻訐。”
鄰座同僚聞言,亦是心有慼慼,悄然點頭,兩人對視一眼,皆明瞭其中利害,只在卷側留下偏於保守的評語,未敢有半分推崇。
這份硃卷隨後依例呈遞至新黨核心的副主考案前。此公身居要職,是新法堅定的推行者,素來視舊黨為阻撓,閱卷時先自帶立場。目光掃過卷中文字,初見徐淵言新法“本意甚善,合國用、濟時弊之初心”,緊繃的面色稍霽,原本端起的茶盞輕輕放下,身子微微前傾,多了幾分認真。
可越往後讀,他眉頭便鎖得越緊,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線,讀到文中詳盡陳列吏治腐敗之實,又言治國“不在迭出新法,而在整肅吏治、循名責實”,更是猛地將筆擱在硯臺上,聲響清脆,打破室內寂靜。他沉聲自語,語氣中滿是不悅與斥意:“吏治腐敗,人所共知,可如此詳盡鋪陳於省試試卷,豈非長舊黨志氣,滅新法威風?其言‘不在迭出新法’,更是暗諷朝廷變法操切、急於求成!”
怒意稍平,他執起硃筆,蘸滿濃墨,筆鋒凝重落下,字字帶著立場決斷:“識見頗深,然意氣偏激,於大政方針認識不清。可用,不可拔。”一句“不可拔”,便斷了此卷躋身一甲高第的可能。
幾經流轉,這份硃卷最終送至主考官、翰林學士韓維案頭。韓維身處新舊兩黨之間,立場相對中立,卻也深知朝堂局勢,閱卷定等必須平衡各方,不敢偏倚分毫。案頭之上,關於這份試卷的考官注語、旁批矛盾重重,卻又有公認之評——文理精通,策論切直,深明實務,才學之優,閱卷諸公無人能否;可與之相對的,是“言辭過激,立場曖昧,於新政熱忱不足”的苛評,新舊兩派的立場分歧,盡數凝在這短短數語之中。
韓維反覆展讀試卷,撫須沉吟良久,心中早已明瞭此卷的尷尬處境。待到閱卷堂內議定最終排名時,這份試卷果然成了眾官爭論的焦點,淪為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
論才學,必須取——文中經義通透、策論切中時弊,非飽學深思、洞悉實務者不能為,若是因立場棄之,非但有違科舉選才之本,更會落得“壓抑賢才”的口實,為天下士人詬病。可若拔至一甲高第,卻萬萬不能:舊黨中欲借賢才攻訐新法者,想將其捧為前列,卻又怕擔“袒護非議新法者”的罪名;新黨中欲高舉變法旗幟者,更不願讓這份暗諷變法操切、揭露新法弊端的試卷,成為萬眾矚目的魁首,無法將其塑造成新法擁護者的象徵。兩派爭執不下,最終唯有折中取穩。
最終名次敲定,徐淵的名字赫然在錄取之列,卻居於甲科中游偏下——這是一個各方皆能接受、最是穩妥的名次:足以讓他獲得天子親自主持的殿試資格,踏入仕途門檻,卻又遠離狀元、榜眼、探花的萬眾矚目,無前列光環加身,不會立刻被捲入新舊黨爭的風口浪尖,不觸怒任何一方,也不偏向任何一派。
數日之後,放榜當天。
汴京貢院外的榜牆之下,早已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士子、僕從、圍觀百姓擠作一團,人聲鼎沸,有尋到名字後狂喜高呼者,有名落孫山捶胸頓足者,有親友相擁相泣者,喧囂聲、歡笑聲、哀嘆聲混著料峭春風,攪得滿城沸沸揚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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