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整,三聲厚重銅鑼驟然響徹貢院,聲震屋瓦,餘音久久迴盪。
全場剎那死寂。
高坐於明遠樓上的監考官肅然起身,高聲宣讀考場規條,聲音透過寒風傳至每一間號舍:“奉旨考試,懷挾者斬,傳遞者斬,替考者斬,違條犯規者,永不敘用!”
話音落,數十名差役手持試卷,沿號舍巷道緩步分發。試卷為特製宣紙,朱絲欄格,墨字端楷,油墨尚帶著微溼的氣息。徐淵雙手接過,指尖觸到微涼的紙面,緩緩展開。
目光落定的一瞬,他眉峰一凝。
首列經義題,果然緊緊扣住新學核心,字字皆有深意:
“《周禮·泉府》有平準、賒貸之政,《管子·國蓄》有輕重斂散之術,試論二者異同,並申當今理財之要。”
此題看似是考據經典、比對古制的純經義題,實則暗藏機關——《泉府》是王安石新法中市易、賒貸、平準的理論源頭,《國蓄》輕重之術又是朝廷調控財貨的核心依據,題目明言“試論異同”,實則逼迫考生將上古經濟思想與當下新法深度對接,既要通經,更要明政,是對新學理解、理財見識的雙重考校,絕非死記註疏便能應付。
而再看第二道策問題,更是鋒芒畢露,直戳朝局要害:
“方今朝廷行均輸、市易、募役諸法,或言其利國,或言其擾民。東南財賦之地,施行尤劇。爾輩多來自東南,試據鄉里實情,詳陳利害,條奏可行可革之策。”
這一問,根本不是空談義理,而是赤裸裸的實務與立場拷問。東南是財賦重地,更是新法推行最烈、弊端最顯之地,在場舉子十之七八來自東南,題目直指“鄉里實情”,逼得人不能照搬套話、不能虛與委蛇,必須陳利弊、言改革,既要顯實務見識,又要亮政治態度——是力挺新法,還是痛陳其弊,或是持中論衡,一字一句,皆關前程。
試卷傳畢,貢院內陡然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細碎卻清晰可聞。有人眉頭緊蹙,有人握筆遲疑,有人面色微變,顯然都被這兩道直指核心、不留餘地的題目打了個措手不及。明遠樓上的監考官、巷道中巡視的巡察官,目光如炬,掃過每一間號舍,稍有異動,便會引來厲聲呵斥。
號舍之間,寒風依舊穿隙而過,可滿場數千人,卻連一聲低語都再無,只剩筆尖輕觸硯臺、紙張微顫的聲響,以及所有人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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