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江雨桐迎著她的目光,脊背挺得越發筆直,彷彿有一種無形的風骨,自她單薄的身軀中透出,“臣女願以畢生所學,以微末之身,繼續為陛下整理典籍,分憂文墨,若蒙不棄,或可於格物致知、教化天下之事上,略盡綿薄。此乃臣女力所能及,亦心之所願。此謂‘不相負’——不負陛下知遇之恩,不負父親忠君之教,亦不負臣女胸中所學。”
“而‘不相疑’……”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顯沉重,“臣女但求陛下明鑑,臣女之心,皎如日月,可對天地。無論將來後宮如何變動,朝局如何波瀾,臣女絕無爭寵弄權之心,絕不行悖逆陰私之事。臣女願居於宮外,以平常心,守己身,不使陛下因臣女之故,受物議紛擾,為政事掣肘。若……若他日陛下身邊,真有賢德淑媛,能為陛下開枝散葉,穩定後宮,臣女……唯有衷心祝願。”
她的話語清晰、坦蕩,沒有哀怨,沒有乞憐,只有一份清醒到近乎殘酷的認知,和一份沉靜而堅韌的自我抉擇。她不求名分,不爭恩寵,只求一個“不相疑”的信任,和一個“不相負”(盡其才用)的承諾。她甚至主動提出了“居於宮外”,徹底避開了後宮爭鬥的漩渦,只保留一個或許能為國所用的“才人”身份。
這份坦誠,這份風骨,這份在絕境中為自己、也為對方尋找出路的清醒與剋制,遠遠超出了太后最初的預料。她以為會看到小女兒的痴情哀怨,或心機女子的狡辯算計,卻沒想到,見到的是這樣一顆剔透如水晶、又堅韌如寒梅的心。
太后沉默了許久。暖閣內只有檀香無聲燃燒。她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彷彿已看透宮闈冷暖、世事艱辛的女子,看著她挺直的脊樑和清澈決絕的眼眸,心中那副冷硬了數十年的心腸,竟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見過太多為了帝王恩寵、為了家族榮耀不擇手段的女子,也見過太多在深宮中消磨了青春、扭曲了心性的可憐人。像江雨桐這樣,身處情愫與規則夾縫中,卻能如此清醒地定位自己、如此坦蕩地剖白心跡、又如此剋制地規劃前路的,實屬異數。
“不相疑,不相負……” 太后再次低聲咀嚼這六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感慨,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欣賞?
“你可知,” 太后緩緩開口,語氣不再如之前那般緊繃,反而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沉,“你這‘不相疑,不相負’的願望,在這深宮之中,或許比求一個妃嬪名分,更難實現。人心易變,帝王之心,尤其如此。局勢流轉,今日之諾,未必是明日之實。而你這‘居於宮外,以才學報效’的想法,在朝野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睛看來,或許更是一種……隱患。”
“臣女知道。” 江雨桐平靜地回答,“然,事在人為,亦在己心。臣女但求無愧於心,無悔於行。至於外間物議,陛下聖心獨斷,非臣女所能揣測,亦不敢強求。臣女能做的,唯有守住本心,做好力所能及之事。”
好一個“無愧於心,無悔於行”!太后看著眼前這張年輕而沉靜的面容,心中最後一絲疑慮與審視,漸漸化開,轉為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這個女子,不僅聰明剔透,更有一種尋常宮妃身上難得一見的、近乎士大夫般的風骨與氣節。她不是攀援的凌霄花,而是崖畔自生的幽蘭。
“哀家……明白了。” 太后長長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重新開始緩緩捻動佛珠,目光卻不再銳利逼人,反而多了幾分深思與考量,“你的話,哀家記下了。你的心思,哀家也看明白了。難得你這般清醒,也……這般不易。”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道:“皇帝是哀家的兒子,他的難處,哀家知道。你的難處,哀家如今……也看到了。這仁壽宮的門,哀家既然為你開了一次,便不會輕易關上。你方才說,願以才學報效,整理典籍……此事,或可再議。至於其他……” 她深深看了江雨桐一眼,“你好自為之。記住你今日說過的話,守住本心。這宮裡宮外,無數雙眼睛看著,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你……回去吧。”
“臣女謝太后娘娘教誨,定當時刻銘記。” 江雨桐再次下拜,這一次,她感到那份無形的壓力似乎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是過關的釋然,是前路依然艱險的清醒,也有一絲被“看見”和理解後的微末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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