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日,黃昏,最後一場考試的結束鑼聲,終於如同天籟般,響徹了整個貢院。那一刻,壓抑了九日的情緒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貢院內響起了各種聲音——有脫力般的癱軟長嘆,有喜極而泣的哽咽,有功敗垂成的捶胸頓足,也有茫然四顧的無聲沉默。
謝珩平靜地收拾好筆墨紙硯,將剩餘的炭薪與那硬如石塊的餑餑留在號舍內,提著空了大半的考籃,隨著如同逃出生天、卻又疲憊麻木的人流,緩緩挪出那扇象徵著榮耀與煉獄的“龍門”。
門外,依舊是燈火通明,人山人海。親友僕從們一擁而上,尋找著各自的親人,場面一度混亂。謝珩目光掃過,很快便看到了那個踮著腳尖,在寒風中凍得鼻尖通紅,卻依舊努力張望的纖細身影。
沈清漪也看到了他。她幾乎是衝了過來,也顧不得旁人的目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仰起臉,急切地在他臉上逡巡:“夫君!你……你可還好?”聲音帶著哭腔,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擔憂。
九日的煎熬,謝珩雖仙力護體,未至形銷骨立,但面容明顯清減,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帶著血絲,衣袍上也沾染了號舍內的灰塵與墨跡,顯得風塵僕僕。
“無礙,只是有些乏了。”謝珩看著她凍得發紫的嘴唇,心中微軟,伸手將她冰涼的手握在掌心,“我們回去。”
回到雲來客棧那間熟悉的客房,一股暖意撲面而來。沈清漪早已讓夥計燒好了熱水。她催促著謝珩先簡單洗漱,換下那身滿是考場氣息的衣袍,又趕緊從一直溫在火爐上的陶罐裡,倒出一碗滾燙的、加了薑片和紅棗的米粥。
“先喝點熱粥暖暖身子,我這就去讓夥計準備飯菜。”她忙碌著,眉眼間是卸下重負後的輕鬆與心疼。
謝珩接過粥碗,溫熱的氣息透過粗陶碗壁傳來,驅散了些許寒意。他慢慢喝著粥,目光落在床榻邊的一個小包裹上。
沈清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泛起一絲紅暈,走過去將包裹拿起,解開,裡面是一件簇新的、厚實的藏青色棉袍,針腳細密勻稱,領口和袖口還細心地滾了同色的細邊。
“我……我閒著也是閒著,見天氣還冷,就……就試著給你做了件新袍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越說越小,“用的是那天買的靛藍棉布,裡面絮了新棉,應該……應該比舊的暖和些。”
謝珩看著那件明顯是費了不少功夫才做成的冬衣,又看看沈清漪眼下與自己相似的淡淡青影,心中那根名為感動的弦被輕輕撥動。他放下粥碗,拿起那件棉袍,觸手柔軟而厚實。
“胡鬧。”他的聲音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責備,“我自有舊衣可穿。這九天,你莫非就在燈下趕製這衣裳?為何不先為自己添件新衣?眼睛還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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