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陳墨,沉沉地覆蓋著相府這座巨大的、如同蟄伏巨獸般的宅邸。萬籟俱寂,連平日裡最是警覺的護院犬都蜷縮在窩裡,不再發出絲毫聲響。唯有那巡夜婆子手中單調而規律的梆子聲,如同垂死之人的心跳,斷斷續續地從遙遠得彷彿另一個世界的院牆外飄入,非但未能打破這死寂,反而更襯得深宅大院內裡一片令人心悸的、風雨欲來的壓抑。清韻軒內室,只在那張紫檀木嵌螺鈿梳妝檯上點了一盞孤燈,琉璃燈罩內,豆大的燈焰不安分地跳躍、搖曳著,將沈清弦映在牆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忽而頎長如鬼魅,忽而扭曲如亂麻,光影交錯間,恰似她此刻內心翻江倒海、驚悸難安的紛亂心緒。
驚瀾那斷斷續續、卻字字如同淬了冰稜、帶著不祥寒氣的囈語,反覆在她腦海中尖銳地迴響、碰撞——“黑色的鳥……飛得很高……在看……紫色的棋子……要吃掉……將……”
“將”!
這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心尖上,瞬間激起了滔天巨浪!是九五之尊、紫禁城內的陛下?是執掌北境虎符、穩坐中軍帳的陸老元帥?還是……身為百官之首、此刻正身處風暴眼中心的父親本人?!王明遠,以及隱藏在他背後、那隻處於更高處、如同操縱傀儡般俯瞰眾生的“黑鳥”,其狼子野心,其罪惡圖謀,竟然已不再是尋常的黨同伐異、爭權奪利,而是直指這王朝的最高權柄!這已遠遠超出了朝堂傾軋的範疇,是足以動搖國本、伏屍百萬、血流成河的驚天陰謀!是真正的彌天大禍!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馬上將這條足以石破天驚的預警傳遞給父親!每拖延一息,那懸於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便下落一分,危險便更逼近一尺!
然而,深更半夜,貿然求見日理萬機、心思深沉如海的父親,呈上的卻又是這等源自“孩童夢囈”的、“荒誕不經”的警示,如何能讓他瞬間警醒、立刻重視?她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足夠有衝擊力、能讓父親不得不聽、且能最大限度取信於他的方式。尋常的稟報,絕不足以撼動這位見慣風浪的帝國宰相。
心念電轉間,如同暗夜中劃過的一道冷電。沈清弦的目光,驟然落在臨窗小几上那架平日裡專門用來給驚瀾、明月煎制安神湯藥的紫砂小藥吊上。一個大膽、冒險到極致,卻可能是唯一有效的計劃,瞬間在她腦中成型。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焦灼味道的空氣,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猛地起身,快步走到紅木圓桌前,提起桌上那把已然微涼的青瓷茶壺,毫不猶豫地、將半壺冰冷的殘茶猛地潑向自己的前襟和袖口!冰涼的茶水瞬間浸透了幾層衣衫,刺骨的寒意激得她渾身一顫,肌膚上立刻泛起細密的疙瘩。這還不夠!她咬緊下唇,伸手狠狠擰在自己胳膊內側最柔嫩的軟肉上,用盡全力,劇烈的、尖銳的疼痛讓她眼前瞬間發黑,生理性的淚花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在燭光下閃爍。她迅速對鏡,草草將梳理整齊的鬢髮扯得鬆散幾縷,垂落頰邊,營造出一種剛從睡夢中驚起、倉皇失措的狼狽模樣。
“知書!林嬤嬤!”她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精心偽裝出的、混合著驚慌與顫抖的哭腔,朝著外間急切呼喚。
守在外間榻上假寐的知書和坐在腳踏上打盹的林嬤嬤,被這不同尋常的呼喚驚醒,慌忙推門而入。燭光下,見到自家小姐衣衫不整,前襟袖口溼透緊貼肌膚、鬢髮散亂、臉色蒼白如紙、眼圈泛紅、眼中還噙著將落未落淚珠的悽慘模樣,兩人都嚇了一大跳,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小姐!您……您這是怎麼了?可是夢魘了?”知書驚呼著撲上前,聲音都變了調。
“快!更衣!快帶我去見父親!立刻!馬上!”沈清弦一把抓住林嬤嬤略顯乾瘦卻沉穩的手腕,指尖冰涼刺骨,微微顫抖著,聲音帶著哭腔和不容置疑的急迫,“瀾兒……瀾兒方才又魘著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厲害!渾身滾燙得像火炭,胡話連篇,說什麼……說什麼天柱將傾,黑色的魔鷹要啄食真龍的眼睛……紫色的獨角妖蟒要纏死支撐社稷的擎天巨木……我……我聽著魂飛魄散,肝膽俱裂!此事關乎國運,駭人聽聞,我必須立刻稟報父親!遲了恐怕……恐怕真要塌天了!” 她將驚瀾的預言,用更隱晦、卻更貼近皇家至尊象徵和父親宰輔身份的恐怖比喻說出來,極力渲染其詭異與嚴重性,將自己的驚恐與事態的緊急性推到極致。
林嬤嬤和知書何曾見過小姐這般失魂落魄、語無倫次的駭人模樣?又聽她言語間涉及“真龍”、“社稷”、“塌天”這等禁忌駭人之詞,頓時嚇得面無人色,手腳發軟。林嬤嬤到底是經歷過大風浪的老人,強自鎮定,連忙取過一件厚實的玄色錦緞斗篷給沈清弦披上,牢牢繫緊,啞聲道:“小姐別急,老奴這就陪您去!知書,你留下,守好院子,任何人來問,只說小姐身子不適,早早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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