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三江口的喧囂比天色亮得更早。鹹腥的風裹著市集的聲浪，蠻橫地鑽過木板縫隙，將棚屋裡最後一點睡意驅散。 玉筍是在一種奇異的“同步感”中醒來的。並非聲音，而是一種內在的韻律——她丹田裡那團“小火爐”的旋轉速度，與牆角玄真子體內“冰火麵糰”的轉速，不知何時已調整到近乎一致。她一睜眼，就看到玄真子已然結束打坐，正站在窗邊，望著外面泥濘而忙碌的街景，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柔和。 “早啊，古板道士。”玉筍打著哈欠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你內視一下，咱們那‘冰火麵糰’和‘小火爐’，是不是轉得跟一對孿生軲轆似的？” 玄真子聞言，默默內視，果然如此。這“同息周天”竟在無意識中自行調節，讓兩人的內息運轉在靜默間達成了更深層次的和諧。他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挺好，省得咱們自己調整了。”玉筍跳下床，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吧，‘掙錢’去！看看咱們這獨家秘製的‘苦寒蒜煞’，在這三江口能換幾個炊餅！” 一想到要用打嗝打出來的東西去換吃的，玄真子就覺得道心微瀾。但形勢比人強，老者的話言猶在耳，沒有“硬通貨”，在這三江口寸步難行。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走出棚屋。前堂醫肆依舊門窗緊閉，那老者不知是未起還是已經外出。他們徑直離開了這小院，重新匯入三江口龐大而混亂的市集洪流之中。 今天的目標明確：尋找合適的“買家”，或者至少是能評估“苦寒蒜煞”價值的地方。 他們避開了昨天那賣血紅軟體動物的攤位，玄真子體內被引動的琥珀封印似乎也隨著距離拉遠而重新平復。兩人沿著江岸相對清靜的一帶行走，觀察著各類攤販。 賣漁網的、修補船具的、兜售各種風乾海貨的、甚至還有幾個一看就不是善類的傢伙在交易一些閃爍著幽光的礦石或是封在陶罐裡的活物……這裡似乎什麼都賣，但就是沒有一個攤位掛著“收購奇特炁息”的牌子。 “總不能挨個問‘您要蒜香味兒的煞氣不？’吧？”玉筍有些氣餒，看著一個攤位上烤得焦香流油的不知名魚類，肚子又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玄真子目光掃過市集，最終落在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那裡有一個攤位，不大，鋪著一塊還算乾淨的深色麻布，上面零零散擺放著幾件東西：一個裂了紋的羅盤、幾塊顏色暗淡的金屬碎片、一截枯黑的、彷彿被雷劈過的木頭，還有幾個小玉瓶，瓶身沾著泥土，看起來年代久遠。攤主是個穿著洗得發白文士衫的中年人，面容憔悴，眼神卻帶著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清明，正捧著一本殘破的書卷在讀。 這攤主，以及他賣的東西，都透著一股“非主流”的氣息。 “去那裡問問。”玄真子低聲道。 兩人走上前。那文士攤主抬起頭，目光在玄真子道袍和玉筍光頭上停留一瞬，並無太多驚訝，只是淡淡開口：“隨意看，價格公道。” 玉筍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內行：“這位先生，您這兒…收不收一些比較特別的…‘土特產’？” 文士挑了挑眉：“土特產？三江口的土特產是鹹魚和淤泥。我看二位不像本地人。” “不是那種土特產，”玉筍壓低聲音，神秘兮兮，“是一種…嗯…帶有獨特功效的‘氣’。” 文士合上書卷，臉上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氣？何種氣？毒氣？瘴氣？還是某種靈獸的吐息？” “是一種…蒜香煞氣。”玉筍硬著頭皮說道。 文士：“…蒜香？”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像是在努力忍住笑意，“姑娘，你在說笑？” “非是戲言。”玄真子上前一步，神色平靜，“此氣乃我二人獨有，性屬苦寒，兼具破邪、凝神、驅穢之效。可短暫封存於玉瓶之中。” 文士上下打量著玄真子，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開玩笑的痕跡，但失敗了。他沉吟片刻，指了指攤位上那幾個空著的小玉瓶：“若能當場演示，並封存一絲，我可代為鑑定價值。不過，若只是尋常雜氣，恕不奉陪。” 機會來了！ 玉筍和玄真子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玄真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不適，閉上雙眼。玉筍也趕緊有樣學樣，努力調動體內那絲“異種”炁息。這一次，有了昨夜失敗的經驗，兩人都更加小心。玄真子以自身冰魄之力為引，緩緩牽引那混合了蒜煞的本源氣息，如同抽絲，小心翼翼地向指尖匯聚。玉筍則全力配合，穩定自己體內的“小火爐”，不讓它胡亂“助攻”。 棚屋內的尷尬沒有重演。 片刻之後，在文士略帶驚奇的目光中，一縷比昨日凝實許多、呈現出淡白霧狀、散發著清晰蒜香與凜冽寒意氣息，如同活物般在玄真子指尖纏繞、旋轉。 “凝！”玄真子低喝一聲，指尖一引，那縷“苦寒蒜煞”如同受到指引，倏地鑽入文士準備好的一個空玉瓶之中。 玉筍趕緊塞上瓶塞。 幾乎在瓶塞合攏的瞬間，玉筍那邊—— “嗝~” 一個極其輕微、短促，幾乎像是嘆息般的嗝，還是溜了出來。她趕緊捂住嘴，臉有些發紅。 文士拿起玉瓶，並未開啟，只是放在鼻尖細嗅（儘管隔著玉瓶），又運起一絲微弱的靈覺探入其中感知。他的臉色從最初的古怪，漸漸變得凝重，繼而露出驚訝之色。 “好奇特的煞氣！寒意精純，竟能滋養神魂？這蒜味…非是汙穢，反而有種…滌盪濁唸的意味？其中似乎還蘊含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陰陽調和之道？”他越說越是驚奇，看向玄真子和玉筍的眼神徹底變了，“二位，此物…你們有多少？” 玉筍一看有戲，立刻來了精神，叉腰道：“獨家秘製，產量有限！看您識貨，價格好商量！這一瓶…能換多少…那個？”她眼睛瞟向不遠處那個烤魚攤。 文士啞然失笑，搖了搖頭：“姑娘，此物若只用果腹之資衡量，未免明珠暗投。依我看，這一瓶‘蒜煞’，其價值…至少可換十枚‘靈貝’，或者等值的、有助於清心淨氣的藥材、礦石。” 靈貝？玉筍和玄真子對視一眼，他們身無長物，更別提這地方的通用貨幣了。 “靈貝我們沒有，”玄真子開口道，“可否換取一些關於‘碧波潭’或‘黑市’的訊息，以及…一些乾淨的食水？” 文士想了想，爽快地點點頭：“可以。關於碧波潭，我所知不多，只知那寒水玄蛇近來異常活躍，吞吐寒霧，導致潭水周邊三里內皆凝冰霜，尋常人難以靠近。至於黑市…”他壓低了聲音，“每月朔、望之夜，子時前後，在‘廢船塢’最深處的沉船‘鬼鰩號’上會有聚會。需有引薦人或持‘信物’方可入內。” 他頓了頓，從攤位下面拿出一個水囊和一小包用乾淨荷葉包裹的米餅，遞給玉筍：“這些算是定金。若二位還能提供更多此種‘蒜煞’，我可以用靈貝，或者你們需要的其他東西交換。比如…能暫時壓制體內異種氣息躁動的‘清心符’，或者…關於如何更有效提煉、儲存此煞氣的方法。” 最後一句話，讓玄真子心中一動。他們確實需要更有效的方法，總不能每次都靠兩人面對面“運氣”打嗝。 “可。”玄真子點頭應下。 最終，他們用凝聚出的三小瓶“苦寒蒜煞”，換取了關於碧波潭和黑市的關鍵資訊、一水囊清水、一包米餅，以及文士攤主友情附贈的兩張基礎“清心符”和一篇粗糙的《斂氣封元術》殘篇——正是用於更好地收斂和封存自身氣息的法門，雖然粗淺，但對目前急需控制“同息”波動和凝練煞氣的二人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 交易完成，文士攤主看著他們離去背影，摩挲著手中那瓶蒜煞，低聲自語：“苦寒蒜煞…同息而至…三江口，又來了一對妙人。這潭水，怕是更要渾了。” 離開攤位，玉筍迫不及待地掰開米餅，塞了一塊到嘴裡，雖然乾硬，但純粹的米香讓她滿足地眯起了眼。她遞了一塊給玄真子：“喏，咱們掙來的！快嚐嚐！” 玄真子看著那略顯粗糙的米餅，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小小地咬了一口。味道寡淡，但確實是乾淨的食物。 “沒想到，咱們這‘毛病’，還真能換飯吃。”玉筍嚼著米餅，含糊不清地說，眼睛笑得彎彎的。 玄真子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咀嚼著米餅，感受著體內因為成功凝聚煞氣、獲得情報和食物而稍稍安定下來的氣息。他望向遠處霧氣繚繞的江面，那裡是“碧波潭”的方向。 前路依舊艱險，但至少，他們在這混亂的三江口，用最荒誕的方式，砸開了第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