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轉瞬即逝的、熟悉的“醋海羹”氣息，像一根無形的線頭，牽動了玉筍和玄真子敏感的神經。薛駝子的獨門方子，怎會出現在千里之外、龍蛇混雜的三江口？ “方向，能確定嗎？”玄真子收斂了玩笑神色，低聲問道。同息周天仍在微微震盪，捕捉著空氣中那幾乎消散的餘韻。 玉筍閉目凝神，指尖淡金佛光如絲如縷，與空氣中殘留的微弱氣息糾纏。同息效應讓她對薛駝子留下的“五味”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東南，約三百步外……氣息混雜，移動很快，進了‘百味巷’。” 百味巷，是三江口一處有名的雜食巷，各類小吃、乾貨、乃至一些來路不明的“特產”匯聚於此，氣味紛繁複雜，正是隱匿行蹤的絕佳場所。 “追？”玄真子看向玉筍。 玉筍睜開眼，眸中清光一閃：“事關薛前輩，需查清源頭。或許……與碧波潭之事有關聯。”她總覺得，鰩老的出現，黑煞教的動向，以及這突兀的“醋海羹”氣息，背後似乎有某種模糊的聯絡。 兩人不再耽擱，迅速出了醫肆，融入人流，朝東南方向的百味巷而去。同息周天無聲運轉，不僅共享著感知，更讓他們的步伐、氣息都趨於同步，在擁擠的街巷中穿行自如，宛如一體。 百味巷內，果然氣味“兇猛”。辛辣的香料、腥鹹的魚乾、甜膩的蜜餞、酸冽的醃菜……各種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極具衝擊力的洪流，足以讓尋常修士神識紊亂。然而，這對玉筍和玄真子而言，卻成了天然的掩護。玉筍精準地過濾著無關的氣息，牢牢鎖定那一絲獨特的、帶著薛駝子印記的“醋海”微瀾。 巷子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擺著一個賣各種古怪醬料和醃漬品的小攤。攤主是個戴著巨大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矮胖身影。那縷“醋海羹”的氣息，正是從攤子上一個半開的黑陶罐裡隱隱散發出來的。 玄真子與玉筍交換了一個眼神，放緩腳步，裝作尋常顧客湊了過去。 “老闆，這罐裡是什麼醬？味道挺特別。”玄真子隨意拿起旁邊一罐紅色的辣醬聞了聞，目光卻掃向那個黑陶罐。 攤主斗笠動了動，一個略顯沙啞沉悶的聲音傳出：“自家秘製的……陳醋香膏，調味用的，不單賣。”語氣帶著明顯的疏離和警惕。 玉筍的目光落在黑陶罐邊緣一點不易察覺的、暗紫色的汙漬上。那是“紫背天葵”研磨不勻留下的痕跡，正是薛駝子調變“醋海羹”時一個不起眼卻獨特的習慣！ “這香膏，”玉筍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可是加入了三年陳的雪頂醋、三伏天採摘的苦艾汁，並以地心火慢焙七日方成？” 攤主斗笠猛地抬起一分，雖然依舊看不清臉，但那份驟然緊繃的氣息卻被玉筍和玄真子清晰地捕捉到。 “你……你怎麼知道？”沙啞的聲音帶上了驚疑。 “故人門下。”玉筍言簡意賅，“薛駝子，是你何人？” 攤主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周圍喧囂的市井聲彷彿被隔離開來，氣氛一時有些凝滯。突然，他猛地伸手抓向那黑陶罐，似乎想將其毀掉或帶走！ “嗝——！” 一聲不大卻異常清晰的飽嗝，自玄真子喉間響起。並非刻意，而是玉筍在對方動作的瞬間，體內靈力下意識加速運轉，引動了同息，一股凜冽辛竄的蒜煞之氣隨之瀰漫開來，精準地籠罩了那個小攤。 攤主抓向陶罐的手瞬間僵住，整個人如遭雷擊，斗笠下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蒜煞之氣對於尋常修士已是難以忍受，對於他這種似乎對氣息尤為敏感的人，衝擊更是巨大。他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幾個瓶瓶罐罐，發出噼裡啪啦的碎裂聲，各種醬料混雜的古怪氣味頓時瀰漫開來。 “你……你們是……”他聲音帶著恐懼，看向玄真子和玉筍的眼神充滿了驚駭。顯然，“苦寒蒜煞”的名頭，或者說是這獨特的氣息，已經在這三江口的底層暗流中傳開了。 玄真子趁此機會，上前一步，袖袍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道穩住即將傾倒的黑陶罐，將其拿到手中。他低頭嗅了嗅，確認無誤，正是稀釋改良過的“醋海羹”無疑。 “我們無意與你為難，”玄真子看著那驚魂未定的攤主，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只問此物來源，以及，你與薛駝子有何關聯。” 攤主喘息稍定，在蒜煞餘威的震懾下，似乎放棄了抵抗，頹然道：“我……我不認識什麼薛駝子。這香膏……是前幾日，一個戴著兜帽、看不清臉的人賣給我的方子，說……說以此物為引，能吸引特定的買家……” “什麼樣的買家？”玉筍追問。 “他沒說具體，只說了……‘識得此味者’。”攤主聲音發顫，“他還說，若有人來問，就告訴對方……‘潭底非唯一齣路’。” 潭底非唯一齣路？ 玉筍和玄真子心中同時一震！這話，分明指向碧波潭！那個兜帽人，不僅知道薛駝子的方子，似乎還預料到他們會來查探，甚至……在暗示碧波潭之行的其他可能性？ “那人還有何特徵？”玄真子緊盯著攤主。 “特徵……對了，他付錢時，用的不是靈石，是……是這個。”攤主慌忙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塊指甲蓋大小、形狀不規則、散發著微弱空間波動的半透明晶體。 “空冥石碎片？”玄真子認出此物。這東西雖蘊含空間之力，但極其不穩定，通常用於製作一次性的低階傳送符或某些特殊陷阱，價值不高且來源複雜。 線索似乎又斷了，但“潭底非唯一齣路”這句話，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重重漣漪。 玄真子將黑陶罐收起，看了一眼驚懼的攤主，隨手拋過去一小塊下品靈石：“今日之事，勿要對人言。” 說完，便與玉筍轉身離開了這氣味混雜的百味巷。 回到醫肆，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兩人看著桌上的黑陶罐和那幾塊空冥石碎片，神色凝重。 “看來，有人不希望我們只盯著潭底。”玄真子沉吟道，“是友是敵？若是友，為何不直接現身？若是敵，這提示豈不是在幫我們？” 玉筍指尖拂過黑陶罐粗糙的表面：“提示，也可能是誘餌。碧波潭之行，需更加謹慎。”她頓了頓，感受著體內因方才動用蒜煞而愈發活躍的同息周天，“不過，‘非唯一齣路’，或許意味著，除了強破玄陰冰魄障，尚有他法可入蛇巢。” 就在這時，醫肆外再次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聽人數竟比上次蛟龍幫來的還多。一個粗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裡面的道友！聽聞你手中有能疏通經絡、調和陰陽的靈藥？我家主人有請，價錢好商量！” 玄真子與玉筍對視一眼。訊息傳得真快。這“苦寒蒜煞”，果然成了惹眼的“香餑餑”。 玄真子嘴角微揚，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揚聲道：“靈藥確有，然煉製不易，每日僅有三份。欲購者，需備好誠意，並答我三問。答對者，優先！” 門外頓時響起一片議論聲。玉筍看向玄真子，用眼神詢問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玄真子以神識傳音，笑意狡黠：“正好藉此機會，多探聽些關於碧波潭的‘出路’。順便……看看這‘蒜煞畫餅’，能釣上些什麼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