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您看這裡。”他把莊靜庵拉回桌前,手指指著珠光牡丹的花瓣,“這種漸變色澤,得動態控制注塑流程,溫度差一點都不行。我們的模具公差太大,根本做不出來。”他說著,指尖在花瓣上輕輕劃了一下,那層珠光又跟著動了動,像活的一樣。
莊靜庵捏著花莖,指腹摩挲著花莖上模擬絨毛的紋路,沉吟了片刻:“潮商林德明透露,陳東單是塑膠花,就配了十二套瑞士定製模具,每套造價不下五萬港元。這一箱樣品背後的投入,恐怕比我們整個廠的價值都高。”
夜風又吹進來,掀起了桌上壓著的價目表。東興那行“二點二港元”的批發價,被風吹得捲了邊,卻格外扎眼。李嘉誠伸手把價目表按平,目光落在旁邊的退貨記錄上——長江廠同類的塑膠花,就算定價零點八港元,上月還是被退了四成。他翻開工案,在“塑膠花”一欄的產量“三千枝”後面,那個紅色的退貨標記,像一道新鮮的傷疤,紅得刺眼。
“阿誠,”莊靜庵忽然開口,聲音又低了些,“聽說東興下一步,要進軍塑膠玩具市場。”
李嘉誠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桌上的賬簿,封皮的硬殼硌得指節發疼。他想起廠裡新推出的塑膠玩具鴨——因為接縫處粗糙,已經被退貨兩次了。他盯著東興樣品花莖底部的合模線,那條線細得幾乎看不見,沒有一點毛邊。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他嚥了口唾沫,嘴裡竟有點發苦。
牆上的掛鐘“當——”地響了一聲,十一點了。李嘉誠推開辦公室的側門,往廠房走。剛下樓梯,就聞到一股塑膠加熱後的酸味,混著機油的味道,撲進鼻腔。夜班的老師傅正蹲在注塑機旁,手裡拿著榔頭,“咚——咚——”地敲著卡死的模具。榔頭撞在金屬上的聲響,在空曠的廠房裡盪開,帶著點沉悶的迴音。
他忽然想起白天路過元朗時,遠遠看見的東興新廠——白色的廠房亮得晃眼,全封閉的無塵車間裡,幾臺德國自動注塑機轉得飛快,連工人的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沒有一點嘈雜的聲響。
回到辦公室時,月光已經移到了桌面中央。他從抽屜裡拿出香港地圖,鋪在桌上。手指從北角的長江廠,劃到元朗的東興廠,一條紅線在地圖上彎了彎。他在旁邊寫了“貨車通行時間九十分鐘”,想了想,又添上一行小字:“東興直髮九龍倉,長江需港島轉運”。筆尖頓了頓,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兒。
“岳父,”他忽然轉過身,看著坐在桌邊喝茶的莊靜庵,“下週潮商答謝宴,您能否帶我同去?”
莊靜庵端著茶杯,指尖碰了碰杯沿的熱氣,抬眼看他:“你想見陳東?”
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李嘉誠的臉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一半亮,一半暗。他手裡還捏著那支珠光牡丹,指尖輕輕摩挲著花瓣的細絨,聲音像夜霧一樣沉靜:
“總要先看清礁石在哪,才知道怎麼繞開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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