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非一成不變。
深入斷魂谷外圍,天地間的墨色彷彿被加入了更濃稠、更汙濁的成分,沉甸甸地壓在頭頂,隔絕了最後一絲天光的眷顧。空氣凝滯如鐵,不再僅僅是寒冷,而是帶著一種透骨的、能滲透護體靈光的陰溼,彷彿無數冰冷的、帶著黏膩觸感的手,無聲地拂過裸露的皮膚,試圖鑽入衣袍,舔舐筋骨。
那若有若無的土腥與腐朽氣息,變得具體而鮮明。那是蝕骨瘴的味道——混雜著萬年沉積的陰土、腐爛的草木、乃至某種難以言喻的、如同陳舊血塊般的甜腥。瘴氣不再稀薄,而是形成了一層薄霧,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灰暗的、近乎粘稠的質感,緩緩流動,如同擁有生命。視線受阻,超過三五丈外,便只剩下模糊扭曲的影子,連神識探出,都彷彿陷入了泥沼,感知範圍被嚴重壓縮,且不斷受到某種陰冷、充滿惡意的侵蝕,帶來陣陣刺痛與暈眩。
雲昭與蕭硯早已將“祛瘴符”貼在額頭,激發其效力。淡淡的、帶著微弱陽和之氣的光暈籠罩頭面,暫時隔絕了瘴氣的直接侵襲,但那無處不在的陰冷溼意和針對神魂的壓迫感,卻無法完全消除。兩人都將《太虛蘊靈篇》與自身功法運轉到極致,靈力在體內奔流,驅散寒意,緊守靈臺,抵抗著瘴氣中混雜的怨念與精神汙染。
腳下已無路。遍地是溼滑的、覆蓋著墨綠色苔蘚的嶙峋怪石,以及深可沒膝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泥沼。泥沼中不時冒出幾個渾濁的氣泡,破裂時散發出更濃烈的腐敗氣息,偶爾可見慘白色的、不知是獸骨還是人骨的殘骸半掩其中。扭曲的、葉片呈暗紫或墨黑色的低矮植物稀疏分佈,形態醜陋,在瘴氣中微微搖曳,彷彿在無聲獰笑。
蕭硯在前引路,每一步都極其謹慎。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看似普通的黑色木杖,杖尖不時輕點地面或前方,並非支撐,而是探測。木杖觸地,能發出極其輕微的、不同頻率的震動迴響,幫助他在能見度極低、神識受限的環境中,判斷腳下虛實,避開隱藏的泥潭和地縫。這是經驗與特殊技巧的結合。
雲昭緊隨其後,將“柳絮隨風”身法施展到極致,身形輕盈如羽,腳尖只在凸起的岩石或堅實的土埂上輕輕一點,便已掠過數尺,絕不停留。她的神識雖被壓縮,但凝聚程度卻更高,如同最細密的絲網,時刻感知著周身一丈範圍內的任何細微動靜——瘴氣流動的異常,地面傳來的輕微震顫,乃至黑暗中可能潛伏的、適應了此地的毒蟲妖獸。
兩人沉默無言,只有衣袂掠風、腳步點地的極輕微聲響,以及自己壓抑的呼吸與心跳。在這片被死亡與陰森籠罩的土地上,任何多餘的聲響都可能招來未知的恐怖。
如此潛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瘴氣似乎變得更加濃稠,空氣中那股陰冷溼意達到了頂點,甚至隱約聽到了細微的、持續不斷的流水聲。那水聲並非潺潺清泉,而是沉悶的、黏滯的,彷彿粘稠的漿液在緩慢流動。
蕭硯停下腳步,舉起左手,握拳,示意警戒。他伏低身體,藉助一塊巨大的、佈滿溼滑苔蘚的岩石作為掩護,向前方望去。
雲昭也悄無聲息地靠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十數丈外,瘴氣如灰色的帷幕,但在帷幕之後,隱約可見一片更加深邃的、近乎純粹的黑暗區域,佔據了整個視野的下半部分。那片黑暗在緩緩湧動,映著極其稀薄的、不知從何處折射而來的慘淡微光,泛起油膩的、毫無生機的黑色漣漪。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陰寒氣息與腐敗腥氣,正從那裡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蝕骨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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