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稠得化不開。
並非純粹的黑,而是一種沉鬱的、彷彿摻入了灰燼與墨汁的暗藍,沉沉地壓在天幕上。最後一抹天光早已被吞噬殆盡,今夜是朔月,本應高懸的銀盤隱匿無蹤,連星辰也似乎畏懼著什麼,躲藏在厚重溼冷的雲層之後,只偶爾從雲隙間吝嗇地漏出幾點微弱、慘淡的星光,轉瞬便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風不知何時停了。天地間一片死寂,連慣常的蟲鳴獸吼都銷聲匿跡,彷彿萬物都在這無月的夜晚屏住了呼吸,蟄伏在巢穴中,不安地等待著什麼。空氣凝滯而潮溼,帶著深秋夜露的寒涼,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從西面斷魂谷方向飄來的、淡淡的土腥與腐朽混合的氣息。
青鸞宗綿延的山脈輪廓,在如此深沉的夜色裡,也變成了一道道匍匐在大地上的、沉默而猙獰的巨獸剪影。護山大陣散發出的柔和靈光,平日裡如輕紗薄霧籠罩山門,此刻在這無星無月的暗夜裡,也顯得黯淡了許多,只在靠近山門核心區域的地方,才有較為明亮的光暈流轉,越往邊緣,越是稀薄,直至徹底融入荒野的黑暗。
子時將至。正是一天中陰氣最盛、陽氣最衰的時辰,也是蝕骨瘴週期性波動中,可能出現的、短暫稀薄的“視窗期”開啟之時。
落楓亭,位於青鸞宗外門區域靠近後山的一處偏僻山坳。此亭年久失修,朱漆剝落,亭邊幾株老楓樹早已落盡了紅葉,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黑暗中伸展著,如同乾枯的手臂。平日裡,這裡除了偶爾有雜役弟子路過,少有人來,在這朔月深夜,更是杳無人跡,只有穿山而過的夜風,穿過亭子破損的欄杆,發出嗚咽般的低嘯。
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入亭中。影子在亭柱旁微微一頓,顯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正是偽裝成“林巖”的蕭硯。他依舊是一身半舊的褐色短打,面容普通,眼神在黑暗中銳利如鷹,掃視著亭內亭外。他沒有點燃任何照明,修真者的目力在適應黑暗後,足以看清近距離的景物,而光亮在此刻只會成為最顯眼的靶子。
片刻之後,另一道更加輕盈、幾乎不帶起半點風聲的影子,如同夜行的靈貓,從另一側的楓樹林中掠出,幾個起落,便精準地落入亭中,停在蕭硯身側三步之外。來人自然是雲昭,此刻她已恢復了“林昭”的偽裝,清秀的臉上帶著慣有的謹慎與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氣息收斂得極好,煉氣七層的修為波動平穩,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
兩人在黑暗中對視一眼,微微頷首,沒有任何言語。一切交流,在過去數日的反覆推演中早已達成默契。
蕭硯首先動了。他上前半步,目光如炬,從雲昭的髮髻、面容、脖頸、肩背、腰腿、直至腳踝,一寸寸掃過。並非冒犯,而是最徹底、最細緻的檢查。他在檢視她的易容是否有破綻,氣息收斂是否完美,夜行衣是否妥帖,身上有無可能反光或發出異響的飾物,甚至鞋底是否沾染了可能留下獨特痕跡的泥土。
他的目光冷靜、專注,不帶絲毫雜念,如同最老練的獵手在檢查自己的弓弩與箭矢。雲昭坦然站著,任由他審視,同時,她的目光也落在蕭硯身上,進行著同樣仔細的檢查。偽裝是否無懈可擊?那柄連鞘長劍懸掛的位置是否利於瞬間拔出?腰間那幾個皮質口袋的束口是否牢固?衣領袖口有無可能掛住東西的線頭?
幾個呼吸後,兩人同時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偽裝完美,裝備就位。
接著,是氣息與靈力波動的最後校準。兩人各自運轉心法,將自身靈力波動調整到與周圍環境最協調的狀態。蕭硯的“煉氣九層”氣息沉穩內斂,帶著一絲底層散修常有的、歷經風霜的粗糲感。雲昭的“煉氣七層”則略顯虛浮,符合“林昭”這個剛突破不久、根基未穩的散修形象,且她的水木靈氣天生柔和,更容易與夜晚的陰溼水汽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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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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