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得還行。

艾琳沒有回答。她的手擱在膝蓋上，貓站起來，把下巴從沙袋邊緣抬起來，跨過一小截距離，把下巴擱在她的手背上。溫的。貓的鬍鬚尖在月光裡微微地抖著，像是在和那歌聲的餘韻同頻。

那首歌在月光下持續了一段時間。調子在幾段迴圈之後漸漸地往回收，像一條被慢慢收起來的繩。聲音的密度在減弱，聲部在減少，先是最高的那個聲音消失了，然後是中間那個，最後只剩下最低的那個聲音還在持續著。它持續了一小會兒，像是還在確認自己是不是最後一個還在響著的聲音，然後它也消失了。

餘音在月光裡停留著。很短的，像是被歌聲推起來的水波正在一層一層地往岸邊退，退到最後一下的時候，水面重新變平了。

艾琳的手指在貓的下巴底下輕輕動了一下。貓的呼嚕聲響起來了，和那些退去的餘音疊在一起，更輕，更短，像是歌的尾巴被貓接住了，藏進了自己喉嚨深處。

艾琳的目光重新放回那片無人區。月光還在那裡。歌聲退走之後它依然是滿的，銀白色的光從天空傾瀉下來，毫無差別地落在每一寸地面上。那片被炮彈翻過無數遍的原野在月光裡像一面微微反光的、完整而平坦的鏡子。鏡面上什麼痕跡也沒有。

她想起索菲揉麵時落在案板上的麵粉。那些白色的粉末均勻地鋪在深色的木面上，被掌心的溫度壓出細碎的紋路。她想起安納西湖。四月的陽光落在水面上，被風吹成無數片碎光，每一片都在移動，每一片都不一樣亮。她想起口袋裡那塊石頭，貝殼的紋路在黑暗裡是她唯一能摸到的、屬於很久以前的海的東西。

我會回來的。

她寫的那句話還在信紙上。信紙還在內袋裡，貼著胸口。她把手從貓的下巴底下抽出來，隔著大衣和襯衫摸了摸那道摺痕的位置。信紙的邊緣已經被磨得起了絨毛，摸上去軟而薄，像是正在慢慢地變舊。

貓在她手背上重新把下巴擱了下來。呼嚕聲從它喉嚨深處升上來，一小陣一小陣地持續著。那聲音很輕，很勻，像是和月光約好了要在同一段頻率上震動著，不趕時間，不急，只是在那裡而已。

月亮正在往天頂走。

它的位置比剛才更高了，光從更垂直的角度落下來，那些被它照亮的原野上的影子變得更短了，彈坑的邊緣在光裡近乎隱形。整片無人區變成了一整塊沒有起伏的、均勻的銀白色平面，像是被人在上面鋪了一層磨薄了的蚌殼內壁。

森林在她身後。那些獵兵的輪廓還在樹影之間移動著，但移動得極慢，像是被月光凍住了一部分速度。偶爾有一聲踏斷樹枝的脆響從樹幹之間傳來，短促而幹，像是有人在用指節敲擊一根空心的木頭。然後是壓低了聲音的講話，幾個音節在樹影裡碰撞又被黑暗裹住，露出來的那一小截像一段被打溼了的、沒有點燃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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