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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戰:凋零於冬下的鳶尾花_第342章 第一聲(1)

凌晨四點鐘。歐蒙森林邊緣,樹影還沒有開始變薄。

天還是黑的,黑得均勻而完整。月亮已經落到西邊樹梢以下了,它的光被樹幹和枝條切碎,只剩下一些碎銀似的斑點落在林間空地上。那些斑點在緩緩移動——月光還在退,但退得很慢,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衣角,一步一回頭地往地平線下面沉。

蹲在散兵坑裡的獵兵在黑暗中把頭盔取下來。他把頭盔倒扣在膝蓋上,從水壺裡往那頭盔裡倒了半盔水。水聲在黑暗裡格外清晰,每一滴落在鐵皮上的聲音都被周圍的安靜放大了,像有人在用指節叩擊一口倒扣的鍋。倒完之後他把水壺放回腰間,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了。

咖啡豆已經磨過了。紙包裡是一小堆深褐色的粉末,在黑暗裡看不太清,只能聞到一股乾燥的、微苦的氣息。他抓了一小撮,撒進頭盔裡的水中,然後從炭灰深處用兩根手指夾出一塊還在發紅的木炭,小心翼翼地把那塊暗紅色的、正在緩慢呼吸著的炭塊放進頭盔底下。

沒有明火。只有那一小塊炭,散發出的熱量極薄極慢,像一層從地面底下滲上來的、幾乎感受不到的微溫。頭盔裡的水沒有立即開始冒泡,它只是慢慢地在熱炭上方被焐著,表面開始出現極細的、從底部升上來的顫紋,一圈一圈地擴充套件,像在水底被什麼東西輕輕攪動著。

咖啡的香氣是在大約十分鐘之後才開始升起來的。先是極淡的一絲,薄得像是被空氣稀釋過了好幾遍,落在晨前的寒氣裡,幾乎辨認不出。然後第二絲跟著來了,比第一絲厚一點,帶著那種被炭火煨過的、有一點焦底的苦味。然後是第三絲,第四絲——像一段正在被拉開的、緩慢展開的織物,從散兵坑邊緣往上浮,穿過那段矮樹的枝椏,越過林間空地邊緣的積雪,向戰壕的方向推過去。

蹲在散兵坑裡的獵兵沒有去碰頭盔裡的咖啡。他只是一直蹲著,兩隻手攏在膝蓋前面,目光落在頭盔表面上那些正在緩慢顫動的細紋上。咖啡的香氣從他面前升起來,穿過他大衣的領口,在他下巴和胸口之間的那一段空間裡徘徊著,像一個被捂暖了的、暫時還不肯走的小東西。

戰壕裡,有人在乾草上翻了個身。

翻身的動作很輕,只是從右側換成了左側,乾草在他身體底下發出了那種被壓碎後的細響,翻完之後他沒有睜開眼睛。他只是讓自己重新躺平了,下巴略微抬起,面朝洞口的布簾方向,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撥出的白氣在黑暗裡形成一小片正在散開的霧。

他也聞到了那氣味。不是夢,那氣味太具體了,像是有人把一小塊烤過的、帶著焦苦底子的東西放在了他鼻尖正前方。他在黑暗裡睜開了眼睛,看著洞頂那片看不見的木樑的輪廓,眨了兩下眼,又合上了。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那氣味裡想起了什麼事情,但最終沒有說出口。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重新閉上了眼睛。

卡娜在另一段戰壕裡醒著。她沒有睡。從半夜開始她就一直坐在防炮洞角落裡,背靠著洞壁,懷裡抱著貓。貓是醒的,它的耳朵一直朝著北面,偶爾轉動一下,捕捉那些從森林方向傳來的、被壓得很低的聲響。貓的呼嚕聲從半夜開始就沒有中斷過,像一條持續執行的、微弱的引擎,在黑暗裡維持著一段穩定的、低頻率的振動。

她聞到咖啡的香氣時,先是皺了皺鼻子,像是在確認那氣味是從哪兒來的。然後她的鼻翼微微張開了一點,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氣味穿過防炮洞口的布簾,從黑暗裡滲進來,像一根被拉了很長的絲線,把她的注意力從牆壁上的裂縫牽引到了洞外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她低下頭,看了看懷裡的貓,貓的耳朵尖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別的反應。

你聞到了嗎。她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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