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撒哈拉和茅利塔尼亞的聯合宣告是在一個悶熱的下午透過兩國國家電臺同時播出的,那份宣告的措辭簡潔而正式,宣稱為了保障西部非洲地區的和平與穩定、促進區域內各國的經濟一體化和社會進步,西撒哈拉和茅利塔尼亞決定共同發起成立西部非洲獨立聯合體,並歡迎其他西非國家在自願基礎上加入。那份宣告在播出的當天並沒有引起太大的國際關注,因為那兩片土地在大多數外部觀察者的印象中從來不屬於國際新聞的核心區域,很少有人會去仔細推敲那段看似中規中矩的外交措辭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運作邏輯。但在西撒哈拉與茅利塔尼亞的邊界線兩側,那些已經由老鼠的生產建設兵團建設了兩三年的定居點裡,播報那段宣告的廣播卻引起了截然不同的反響。那些定居點裡的居民有的來自剛國和坦尚尼亞,有的來自盧安達和蒲隆地,還有不少是在過去兩年裡從周邊部族中吸納進來的本地人,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在生產建設兵團的農田和工地上勞作過,已經習慣了按照統一的指令安排日常的生產和生活節奏,他們聽完了那段廣播之後並沒有發出任何議論或疑問,只是在各自負責人的默示下繼續手頭的工作,但那些負責人的心裡都清楚,那份宣告只是開端,緊接著就會有更多的行動指令透過日常的渠道逐級傳導下來。
馬裡、塞內加爾和甘比亞三國的內戰爆發得比那份宣告的傳播速度更快。在內戰爆發之前的那幾天裡,三個國家的若干城鎮和鄉村中陸續出現了由當地居民自發組織的集會,那些集會的參加者大多是過去一兩年裡從生產建設兵團的農田灌溉專案或道路建設工程中獲得了穩定收入的普通人,他們在集會上提出了一個共同的要求,透過公投決定是否加入西撒哈拉和茅利塔尼亞發起的西部非洲獨立聯合體。那些集會的規模不大,最初只有幾十人或上百人,但每次集會結束後都會有人在周邊的村莊和街巷中繼續傳播同樣的主張,不到一週的時間裡,那些主張已經蔓延到了三國的主要城鎮。三國政府最初只把那些集會當作本地居民對經濟狀況不滿的尋常表達,派出了一些警察和憲兵進行勸離和驅散,但那些勸離行動在一些地區遭到了抵抗,原本只是口頭爭執的場面很快變成了投擲石塊和燃燒瓶的對峙。到了第二週,馬裡北部的一個城鎮爆發了第一次武裝衝突,當地的警察分局在試圖逮捕一名集會組織者時遭到了數十名持有獵槍和土製武器的居民的攔截,雙方在分局門口對峙了近三個小時,最後以兩名警察受傷和五名居民被帶走而告終。那次衝突的訊息迅速傳到了周邊地區,類似的對峙在塞內加爾和甘比亞的幾個邊境城鎮也陸續發生了。
那些衝突的背後有組織者協調的影子。在金都東北方向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建築裡,老鼠和半耳圍著一張鋪滿西非地圖的桌子坐著,地圖上用細線畫出了各個地區的勢力分佈、人口密度、交通路線和資源位置,那些線條旁邊還用鉛筆標註了若干數字和日期。老鼠拿著一支紅色鉛筆在地圖上的幾個位置畫了圈,對半耳說,“馬裡的那幾個點已經按照計劃進入了第二階段,當地的分隊正在逐步引導集會人群從表達訴求轉向要求公投,目前已經有三個鄉鎮的行政負責人開始私下接觸我們的人了。塞內加爾那邊需要稍微放慢一些節奏,因為那邊的政府軍反應比馬裡要快一些,他們在第一次衝突之後的第二天就向邊境區域增派了兩個連的兵力,暫時不宜在正面給他們施加過大的壓力。”半耳站在地圖的另一側,目光落在甘比亞那段狹長的國土上,“甘比亞的情況比較特殊,他們的國土狹長,南北縱深很淺,一旦兩端的交通被切斷,整個國家就會被分割成幾塊不相連的部分,那些部分之間的物資運輸和人員流動將完全依靠水路和空中。我已經讓那邊的人開始研究如何利用甘比亞河沿岸的幾個渡口來製造區域性交通中斷的假象,不一定要真的切斷,只要讓他們覺得路上不安全,他們就會傾向於把兵力分散到各個渡口去駐守,一旦兵力分散到那種程度,任何一處發生較大規模的集會他們都很難快速集結足夠的人手去應對。”老鼠在甘比亞河沿岸的幾個位置也畫了圈,“那麼第一階段的目標就是保持現有的集會強度和衝突頻率,不要讓他們覺得事態已經失控,但也不要讓他們覺得只需要常規手段就能平息。我們需要的是讓他們覺得每一次派出警力或軍隊都會導致更大範圍的反彈,從而陷入持續增派兵力卻始終無法消除根源的被動局面。”半耳說,“甘比亞政府軍的規模本來就不大,如果他們被消耗在這種零散的治安維持中,他們也就沒有餘力去幹預邊境那邊的定居點擴建工作了。那些定居點沿著甘比亞河兩岸向南延伸的速度還可以再加快一些,每多一個完整的補給站,我們後續的兵力調動就多一個落腳點。”
幾內亞比索和幾內亞之間的戰爭則有著不同的性質。那場戰爭被雙方的政府和媒體分別定義為“統一戰爭”和“侵略戰爭”,但對於那些生活在邊境兩側的普通居民來說,兩種定義之間的差異並不直觀,他們能看到的只是邊境線上的哨卡在增多、巡邏頻率在上升、時不時傳來的零散槍聲和偶爾出現的裝甲車調動。戰爭爆發前的幾周裡,幾內亞比索北部與幾內亞接壤的幾個邊境村莊中出現了大量關於“邊界修正”和“歷史性迴歸”的宣傳,那些宣傳透過印刷傳單、廣播短訊和本地集會的渠道迅速擴散,散佈的物件既包括幾內亞比索境內的居民也包括幾內亞一側的居民,內容雖然措辭含蓄但指向明確,即在討論重新劃定邊界線或實現某種形式的統一。那些宣傳的來源從未被正式確認,但它們出現的頻率和覆蓋範圍遠遠超出了任何本地組織的運作能力,顯然是經過了更高層面的協調和資源調配。幾內亞比索政府最初試圖以闢謠的方式來回應那些言論,但當他們發現那些言論依然在擴散並且在部分邊境地區已經引發了小規模的本地居民之間的對峙後,政府開始向北部邊境增派兵力。幾內亞方面在得知幾內亞比索的調兵動向後也相應加強了己方邊境的警戒,雙方在幾處檢查站附近發生了短暫的言語衝突和幾次鳴槍警告,隨後其中的一次衝突升級為雙方的邊防哨所互相開火,雖然那次交火只持續了不到十分鐘就各自退回原位,但雙方的部隊都進入了高度戒備狀態,整個邊境線的緊張程度被瞬間推高到了戰爭邊緣的水平。
在衝突升級的早期階段,老鼠和半耳各自派出了聯絡員分別與幾內亞比索和幾內亞兩邊的高階軍官進行非正式接觸。老鼠派去幾內亞比索的聯絡員通過當地一名翻譯介紹了自己,表達了對邊境緊張局勢的關切,並含蓄地表示如果幾內亞比索需要穩定的物資供應和後勤支援,可以透過某些渠道獲得,不附帶任何公開的政治條件,只需要幾內亞比索方面在後續談判中保持開放的對話姿態。幾內亞比索方面的軍官在聽取了聯絡員的表述後沒有立即給出回應,但也沒有拒絕繼續接觸的可能性。半耳派往幾內亞的聯絡員則採取了更加直接的表述方式,他在與幾內亞軍方的一名中校會面時說,根據可靠的訊息來源,幾內亞比索正在計劃將多個邊境哨所前移並擴建成小型的前沿據點,如果幾內亞方面不在近期採取相應的防禦措施,邊境線兩側的實際控制局面可能會在短時間內發生不利於幾內亞的變化。幾內亞的那名中校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們為什麼會來告訴我們這些?”聯絡員回答,“因為這一帶穩定了,我們的生意才能做得長久。”中校沒有再追問,但他收下了聯絡員留下的一盒茶葉,那盒茶葉底下襯著兩層油紙,油紙之間夾著一張關於邊境兩側兵力部署的簡要示意圖。
幾天後,幾內亞比索北部的一個邊境哨所深夜遭到了一股身份不明的武裝人員的襲擊,哨所的兩名哨兵在襲擊中受傷,武器彈藥被掠走了一部分。幾內亞比索軍方隨後宣佈在邊境地區實施宵禁並加強巡邏,這一舉措立刻被幾內亞方面解讀為幾內亞比索正在為更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做準備。幾內亞隨即向同一段邊境增派了一個營的兵力,並將他們部署在距離邊境線不到十公里的幾處預設陣地上。幾內亞比索得知幾內亞的調兵動向後,也向邊境方向增派了兩個連隊。雙方在不到一週的時間裡,在那一小段邊境線兩側的兵力密度增加了將近兩倍,任何一次偶然的巡邊失誤都有可能導致更大規模的火力接觸。那些火力接觸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陸續發生了三次,雖然每次的規模和持續時間都不算大,但已經足以讓雙方的指揮官確信對面正在有意識地加劇緊張局勢,而且雙方的後勤和外交渠道都沒有表現出任何主動緩和的意願。與此同時,在馬裡、塞內加爾和甘比亞三國境內,關於加入西部非洲獨立聯合體的公投訴求正在越來越多地得到當地基層行政機構和社群團體的回應,一些市鎮的議會甚至已經正式通過了要求中央政府啟動公投程式的動議,雖然那些動議目前還停留在紙面階段,但它們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構成了對三國中央政府權威的實質性挑戰,而挑戰的每一次被公開討論都會吸引更多原本持觀望態度的人開始認真思考站隊的問題。
金都的書房裡,季博達收到了老鼠和半耳分別發來的概要彙報,那些彙報的內容涵蓋了幾內亞比索與幾內亞邊境線的兵力部署變化、三國境內公投訴求的擴散範圍以及生產建設兵團在相關區域新設定居點的具體座標和人數。季博達逐頁看完了那些彙報的內容,拿起筆在幾內亞比索和幾內亞那段邊境線旁邊畫了一個小的箭頭標註,然後合上資料夾靠在椅背上。那些分佈在多個方向的區域性衝突和緊張態勢,雖然在表面上看起來彼此獨立,但經過一段時間的運作之後,它們的綜合效應將會讓西大及其盟友的情報機構和決策層越來越難以判斷哪些是真正需要優先處理的重點,而哪些只是看起來像重點實則可在評估之後再做決定的事項。當然,西大的重點在哪由西大來確定,卡桑加的重點也可以是變化的,季博達十分願意根據西大的重點來調整卡桑加的重點,畢竟如果西大不插手,趁著這個機會拿下西非也是個不錯的選擇,至於東非和紅海,除非有東方朋友的足夠援助,不然季博達可沒信心去對抗西大的兩艘航空母艦,在沒有制空權的情況下,得付出大量的人命才能換來小部分的戰略目的。
季博達的目光從資料夾表面移到窗外的夜色中,心裡知道那些正在不同區域發生的衝突和集會,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會成為西大非洲事務評估報告中不斷增加條目數量的章節,而每一份增加的條目和章節,都需要更多的時間來閱讀、分析和討論,那些時間加在一起,將構成一片足夠讓其他方向上的行動得以在無人特別注意的情況下悄然推進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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