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狂龍向南推進的第五天,小紅向北推進的第四天,兩支大軍之間的距離已經不到兩百公里了。夾在中間的叛軍武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南面是小紅,北面是狂龍。他們被夾在了一個巨大的、不斷收縮的口袋裡,像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四處碰壁,無處可逃。
提格雷人民解放陣線在衣索比亞中北部的一個小鎮上召開了緊急會議。參加會議的十幾個指揮官圍坐在一張用彈藥箱和木板拼成的長桌旁,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慮和疲憊。他們剛剛收到訊息,小紅的部隊突破了芬查,正在向德布勒馬科斯推進;狂龍的部隊攻佔了阿達馬,正在向沃利索推進。兩支大軍的速度都很快,每天推進的距離超過六十公里,這意味著最多還有三天,他們就會在某個地方會師,然後把他們全部包在裡面。
一個年紀稍長的指揮官摘下帽子,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陽穴,“我們現在有三個選擇。第一,向南突圍,衝破小紅的防線,進入衣索比亞南部山區,打游擊。第二,向北突圍,衝破狂龍的防線,進入厄利垂亞境內,和厄利垂亞政府軍匯合。第三,就地解散,化整為零,各自逃生。”另一個指揮官馬上反駁,“狂龍的那些坦克你又不是沒見過,你怎麼衝?用人肉去堵炮管嗎?小紅雖然剛來,但她的部隊可不止兩萬,你從幾萬人的口袋裡往外鑽,你知道哪個方向是縫隙嗎?就地解散?解散了以後呢?各回各家?那你打的這場仗還有什麼意義?”會議室內陷入了沉默,只有煤油燈在桌面上輕輕跳動著,把每個人的影子投射在牆上,像一群在黑暗中互相審視的幽靈。
會議開了整整三個小時,沒有得出任何結論。有人主張堅決抵抗到底,有人主張和談,有人主張分散突圍,有人主張集體投降。各個指揮官各執己見,誰也說服不了誰。最終,他們達成了一個脆弱的妥協——各部隊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決定下一步的行動,願意打的留下打,願意跑的自行組織突圍,願意投降的自己去找小紅或狂龍談判。這是一個體面的散夥方式,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的命運,然後承受自己選擇帶來的後果。
一部分叛軍選擇了繼續抵抗。他們在小紅和狂龍之間最後的空白地帶集結了大約三千人的兵力,在德布勒馬科斯以南約四十公里處的一個山脊上構築了防線,準備作最後的掙扎。他們的指揮官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提格雷人,名字叫特斯法耶,參加過二十年前與厄利垂亞的邊境戰爭,在軍事學院受過正規訓練,指揮經驗豐富。他站在山脊的最高處,用望遠鏡看著北面公路上揚起的塵土,那是小紅的部隊正在逼近。他的副官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老舊的軍用指南針,在測算距離。“長官,敵人距離我們大約十五公里。按照他們的速度,大約兩小時後會到達我們的陣地前沿。”特斯法耶放下望遠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腔裡噴出來,在晨風中很快散開了。
“我們有多少人?”他問。副官翻開筆記本,“大約三千人。彈藥還算充足,但沒有重武器,只有一些迫擊炮和RPG。”特斯法耶把煙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那條在晨光中發白的公路。“三千對十萬。你算算機率。”副官沒有算,因為他知道不用算。三千對十萬,就像用一杯水去澆滅一場森林大火,不是水杯太小,而是火太大了。特斯法耶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告訴弟兄們,不用挖戰壕了。”副官愣了一下,“不挖戰壕?那怎麼防守?”特斯法耶看著遠處那條越來越近的、在塵土中時隱時現的黑色長龍,苦笑了一下,“防守?你用什麼防守?用步槍對坦克?用手榴彈對炮彈?省點力氣吧,讓弟兄們多吃兩口乾糧,喝口水,然後我們往前衝。衝過去就是勝利,衝不過去就是烈士。反正比蹲在戰壕裡等死強。”
副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特斯法耶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轉身跑下了山脊,沿著陣地一路跑,一路傳達特斯法耶的命令。士兵們聽到“不挖戰壕,準備衝鋒”的命令時,反應各異。有人默默地檢查著自己的武器,把刺刀裝好,把彈匣裝滿,把手榴彈掛在胸前。有人坐在石頭上,低著頭,雙手抱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有人在寫信,把寫了字的紙塞進空彈殼裡,再用布條堵住口子,然後塞進口袋裡。不知道是寫給誰的,也許是妻子,也許是父母,也許是一個永遠不會收到這封信的人。
特斯法耶站在山脊的最高處,舉著望遠鏡,看著小紅的部隊在公路上展開成戰鬥隊形。坦克在兩側,步兵戰車在中間,後方是自行火炮。他注意到這個陣型不是用來衝鋒的,而是用來展開包圍的。小紅不是要打他,而是要吃掉他。把他的三千人和他身後的那片山脊一起吞下去,嚼碎了,嚥下去,連骨頭都不吐。他放下望遠鏡,從腰間拔出那把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匣,推上膛,然後深吸了一口氣。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那些士兵們,那些跟他從提格雷山區一路打出來的、在戰火中倖存下來的、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麼的年輕人們。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太小,沒有人聽到。也許他在說“對不起”,也許他在說“跟我來”,也許他只是在對自己的心跳說,“別怕,很快就結束了。”
小紅的部隊在距離山脊大約三公里處停了下來。參謀長從指揮車裡走出來,用望遠鏡看了看遠處山脊上的陣地,然後轉身對小紅說,“總司令,山脊上有大約兩三千人,正在構築防禦陣地。看他們的陣型,不像是在防守,像是在準備衝鋒。”小紅也走了出來,站在指揮車的旁邊,接過參謀長的望遠鏡,看了看。她看到了那些在山脊線上來回跑動的身影,看到了那些在晨光中反射著光的刺刀,看到了那些被士兵們堆在陣地前沿的、顯然不是用來防禦而是用來衝鋒用的沙袋和木板。她放下望遠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們想衝。那就讓他們衝。把坦克和步兵戰車撤到兩翼,把中間讓出來。讓炮兵在中間佈置一個火力殺傷區。等他們衝進來,所有的火炮同時開火,兩翼的裝甲部隊合攏,一個不留。”
參謀長領命而去。不到半個小時,小紅的部隊完成了陣型調整。坦克和步兵戰車撤到了兩翼,中間留下了一個寬闊的、看起來空蕩蕩的開闊地帶。但這個開闊地帶不是空的,在那些看似平坦的草地和灌木叢後面,隱藏著上百門迫擊炮和無後坐力炮,炮口指向山脊方向。所有的炮手都得到了明確的命令——聽到衝鋒號響起的時候,朝著山脊方向打光所有的炮彈,然後把陣地讓給後面的坦克和步兵。
特斯法耶在山脊上看到了小紅的部隊陣型變化。他不知道小紅要做什麼,但他知道這一定是一個陷阱。一個看不見的、張著嘴等著他往裡跳的陷阱。但他已經沒有選擇了。回頭是絕路,往前也是絕路。既然都是絕路,不如往前衝,至少死的時候臉是朝著敵人的。
他舉起手槍,朝天開了一槍。槍聲在山谷中迴盪,清脆而短暫。“弟兄們,跟我衝!”他大喊了一聲,然後第一個衝出了戰壕,朝著山下跑去。他的身後,三千名士兵跟著他一起衝了出去,像一股從山脊上傾瀉而下的、灰色的、渾濁的洪水,衝下山坡,衝向那片看起來空蕩蕩的、但實際上是張開大嘴等著他們的開闊地帶。
小紅的炮兵在特斯法耶的人衝進開闊地帶中央的時候開火了。上百門迫擊炮和無後坐力炮同時開火,炮彈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落在人群中,爆炸,彈片四濺,血肉橫飛。衝在最前面的人被炸倒了,後面的人踩著他們的身體繼續往前衝。不是因為他們勇敢,而是因為他們停不下來,後面的推著前面的,屍體絆著活人的腳,整個衝鋒的隊伍像一臺失控的機器,在炮火中瘋狂地運轉著,直到所有的零件都被炸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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