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臺邊上的議論沒有隨著李老歪的離開而結束。錢老太太和另外一個姓趙的老太太收拾了菜籃子往回走的時候還在嘀咕,一個說“看著不像那種人啊”,另一個說“誰知道呢,人心隔肚皮”。兩個人走到半路上碰見了東溝屯的張大個子——就是那天晚上跟李老歪一起去冷志軍家扔東西的那個,褲腿被追風撕開了一道大口子——張大個子剛從他老丈人家回來,手裡提著一兜子凍梨,看見兩個老太太在嘀咕什麼,湊過來問了一句。兩個老太太把李老歪的話學了一遍,張大個子聽了,把凍梨兜子往胳膊底下一夾,也跟著說了起來:“可不是嘛,那個冷志軍就是仗勢欺人。我那天從他屯子路過,他家的狗躥出來把我褲子都撕爛了,你們看看——”他撩起那條被撕開的褲腿給兩個老太太看,破口子還在,秋褲露著,兩個老太太看了一眼就挪開了目光。張大個子越說越來勁,把冷志軍形容成了一個放狗咬人的惡霸,說得比李老歪還誇張。
這些話當天下午就傳到了西溝屯。西溝屯有個姓孫的老獵戶,跟李老歪以前一起打過獵,在供銷社門口聽人說了這事,回去跟他兒子說了,他兒子又跟鄰居說了,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兩天的功夫,三四個屯子的人都知道了冷志軍的事。有人說他霸了山場不讓別人進,有人說他家的狗咬了人還不認賬,有人說他在山裡設絆索害人,還有人說他一個護林員家裡又是狗又是鷹又是馬,錢肯定來路不正。說的人多了,有信的也有不信的,可信的人多了不信的人也跟著犯嘀咕。
這些話傳到冷志軍他們屯子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最先聽見的是胡安娜。
那天上午胡安娜在鋪子裡賣貨,劉老太太來買木耳,挑木耳的時候壓低聲音跟她說了一句:“安娜啊,我昨兒去東溝屯走親戚,聽見那邊有人在說你家志軍的事,說得挺難聽的。”胡安娜把木耳稱好了倒進紙袋裡,一邊封口一邊問了一句:“說啥了?”劉老太太猶豫了一下,把聽來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霸山場、放狗咬人、設絆索害人、來路不正。胡安娜聽完,手裡的動作沒有停,把紙袋往櫃檯上一擱,收了錢找了零,等劉老太太走了之後,她站在櫃檯後面停了一會兒。鋪子裡沒有別的客人,只有林杏兒蹲在角落裡整理松子。胡安娜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站在鋪子門口往外看了一陣。屯子裡的土路上人來人往的,有幾個路過鋪子門口的人朝裡面看了一眼,目光跟平時不太一樣,像是在打量什麼。她沒有迴避那些目光,就站在門口,兩手搭在腰上,不躲不閃的。一個平時常來買乾貨的媳婦路過門口的時候步子慢了一下,朝胡安娜點了點頭,又快步走過去了。
中午的時候,巴特爾從外面跑回來,跑得氣喘吁吁的,一進鋪子就喊:“嫂子,有人說咱家壞話!”胡安娜正在櫃檯後面碼雞蛋,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咋了?”巴特爾把在屯子口聽來的話學了一遍,學得添油加醋的,氣得小臉通紅,兩隻手攥著拳頭在櫃檯前面直蹦。胡安娜把手裡那顆雞蛋輕輕放進草墊子的凹槽裡,直起身來看著巴特爾,說了一句:“你蹦啥?人家說兩句你就跳腳,那人家說你哥你不得跟人拼命去?”巴特爾被這句話堵住了,腮幫子鼓著,氣哼哼地蹲到櫃檯邊上的條凳上坐著,兩隻腳在凳子腿上踢來踢去的。
傍晚冷志軍從林場回來的時候,胡安娜正在灶房裡燒火。巴特爾蹲在灶臺邊上削土豆皮,削得比平時快,一刀下去連皮帶肉削掉一大塊,嘴裡嘟嘟囔囔的。冷志軍把獵槍掛在牆上,洗了把手進了灶房,在矮桌旁邊坐下來。胡安娜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站起來把今天劉老太太來說的事簡單講了一遍,又說了巴特爾從外面聽來的話。她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帶情緒,就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李老歪在東溝屯井臺邊上說冷志軍霸山場放狗咬人,張大個子跟著幫腔,話傳到了西溝屯又傳到了這邊,現在幾個屯子都有人在背後嘀咕。
冷志軍聽完,從兜裡掏出旱菸袋,裝了一鍋煙,劃了根火柴點上,抽了一口,把煙從鼻孔裡慢慢噴出來。他抽了兩口,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說了一句:“隨他去。”
巴特爾從灶臺邊上蹦起來了,手裡還攥著半個削了皮的土豆,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冷叔!他到處造謠說咱家霸山場放狗咬人,你就這麼算了?我去找他,把他那點破事全抖出來!他下毒餌毒死母鹿的事我全給他翻出來!他在大隊部按手印寫條子的事我全給他抖出去!”
冷志軍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你去找他,正好中了他的套。他正愁沒人跟他吵呢,你一去找他,他就更有話說了。到時候他說咱家不光霸山場放狗咬人,還打人,你咋辦?”
巴特爾張了張嘴,被這句話堵了回去。他把土豆往灶臺上一擱,悶著頭蹲回灶膛前面,拿火鉗子使勁捅了兩下柴火,捅得火星子往外直蹦。巴圖從院子裡進來,把斧頭靠在門後面,他剛才在院子裡劈柴,聽見了後半截話,沒有吭聲,在水缸邊上舀了一瓢水喝了,然後走到灶臺旁邊坐下,端起碗準備吃飯。他的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可喝水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麼事。
冷志軍抽完那鍋煙,把菸袋收起來,端起碗吃飯。吃了幾口之後他放下筷子,看了看巴特爾,又看了看巴圖,開口說了一句:“你們記著,謠言這東西,你越跟它較勁它越來勁。你越不當回事,它自己就散了。李老歪啥人屯子裡誰不知道?他說的那些話,今天有人信,明天就有人笑。咱該幹啥幹啥,該進山進山,該打獵打獵。山裡的野獸不造謠,套子上的鐵絲不說謊。把活幹好了,比啥都強。”
巴特爾悶著頭扒飯,腮幫子鼓鼓的,沒有說話,可臉上的表情明顯鬆了一些。巴圖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點了點頭。胡安娜把一盆酸菜粉條端上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下來的時候看了冷志軍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放心,又像是認同。
晚飯吃完之後,冷志軍走到院子裡,在月光底下站了一會兒。月亮又圓又亮,把院子裡的每一件東西都照得清清楚楚——牆根底下的劈柴垛、鷹架上縮成一團的蒼雲和青羽、圈欄裡低頭吃草的踏雪、柴房門口趴著打盹的追風。冷志軍走到牆根底下看了看那排鐵桶,一個一個地擺得整整齊齊的,桶蓋搭在桶沿上。他伸手把一個歪了的桶蓋扶正了,然後轉身走到鷹架前面站了一會兒。蒼雲大概聽見了他的腳步聲,腦袋微微抬了一下,在月光裡睜開了一隻眼,看見是冷志軍,又合上了,縮回翅膀底下繼續睡。冷志軍沒有伸手摸它,只是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進了堂屋,順手把門帶上了。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踏雪偶爾打個響鼻和風從屋簷下吹過去的呼呼聲。月光把整個院子鋪成了一片安靜的銀白色,那些謠言、那些閒話,都像地上的落葉一樣,風一吹就散了,掃都懶得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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