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歪從大隊部出來之後，沒有直接回東溝屯。

他在屯子外面的一片苞米茬子地裡蹲了大半個上午，蹲得腳都麻了，才扶著地壟溝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東溝屯的方向走。走到半道上，他在路邊的水溝旁邊停下來，蹲下來洗了把臉，又對著水溝裡那點薄冰照了照自己的臉——後腦勺上那塊紗布歪歪斜斜的，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棉襖前襟上沾著一片泥印子，不知道是今天摔的還是昨天晚上蹭的。他用手沾著水溝裡的涼水把泥印子搓了搓，搓得半乾不溼的，反而把那一片洇成了一團深色的溼痕，看著比剛才還狼狽。他站起來，對著水溝啐了一口，拖著步子繼續往東溝屯走。

回到東溝屯的時候已經過了晌午。他媳婦還在孃家沒回來，院子裡冷鍋冷灶的，幾隻母雞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看見他進來了連頭都沒抬。李老歪進了屋，把棉襖脫下來往炕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坐了好一陣子。炕涼得跟冰似的，灶膛裡連點火都沒有。他懶得燒，就那麼坐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攥著膝蓋骨，攥得指節發白。坐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去灶房，灶臺上還有半鍋昨天剩的苞米麵糊糊，涼透了，結成了一層硬殼。他端著鍋用筷子把硬殼戳碎了，就著鍋沿喝了兩口涼糊糊，喝完把鍋往灶臺上一擱，又回屋躺下了。

他在炕上躺了一下午沒起來，翻來覆去地想事。想冷志軍蹲在地上拆他套子的那個背影，想那根絆索把他絆了個跟頭，想那張按了紅手印的條子，想冷志軍收走他那把摺疊刀時候的那個眼神，想周屯長那句“下回再犯就不是寫條子的事了”。他越想越窩囊，越想越憋屈，後腦勺上那塊紗布底下的傷口一陣一陣地跳著疼，像是跟著他的心跳在往外頂。他伸手摸了一下，紗布上有一點黏糊糊的感覺，他縮回手來一看，手指頭上沾了一點暗紅色的血跡，他罵了一句髒話，把手指頭在炕沿上蹭了兩下，翻了個身面朝牆，繼續窩著。

第二天一早，李老歪起來了。他在灶房裡燒了鍋熱水，洗了把臉，把後腦勺上的紗布換了塊乾淨的，又把他媳婦放在櫃子裡的那件乾淨褂子翻出來穿上了。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那幾只蹲在牆根底下的母雞，又看了看院門口那棵歪脖子柳樹，然後出了院門，往屯子中間走去。

東溝屯的屯子中間有一口老井，井臺邊上鋪著幾塊青石板，是屯子裡的人每天早晨打水、洗衣服、嘮嗑的地方。李老歪走到井臺邊上的時候，已經有幾個老太太蹲在那裡擇菜了，還有一個老頭坐在石墩上抽旱菸。李老歪走過去蹲在井臺邊上的石板上，跟那個抽菸的老頭點了點頭，老頭也跟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李老歪蹲了一會兒，等又有兩個人湊過來打水的時候，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你們知道不，北邊那個屯子的冷志軍，那個護林員，把山場霸了。”李老歪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井臺邊上的人聽見，“他在北面的山裡劃了一大片地，立了牌子寫了字，不許別人進去打獵。誰要是進去了，他放狗咬人。上回我路過那邊，他家的狗躥出來就往我身上撲，把我從牆頭上拽下來了，後腦勺磕在石頭上，胳膊也差點摔折了。”

井臺邊上的幾個人抬起頭來看他。那個抽菸的老頭把菸袋從嘴裡拿出來，眯著眼看了看李老歪後腦勺上的紗布，問了一句：“你跑人家院牆上去幹啥？”

李老歪被問得噎了一下，可嘴硬得很：“我就是從那兒路過，他家院牆挨著路邊，我走那兒近。”

“你走那兒近，那他家的狗咋從院子裡躥出來咬你了？”老頭又問了一句，語氣不急不慢的，可問得李老歪答不上來。李老歪的歪嘴抿了一下，換了話頭：“反正他那人霸道得很，仗著在林場有靠山，在屯子里人多勢眾，想咋樣就咋樣。咱們這種外屯的獵戶，在他眼裡啥也不是。他今天劃一片山場，明天就能劃兩片，到最後咱們都沒地方打獵了。”

幾個老太太手裡的菜停了下來。一個姓錢的老太太把一根豆角掰成兩截扔進笸籮裡，說了一句：“老冷家那人我見過，趕集的時候碰見的，看著不像是那種霸道的人啊。”

“看著不像不等於不是。”李老歪歪著嘴說，“人心隔肚皮，你知道他背地裡啥樣？他那山場劃得就不合理，明明是國家的地，他憑啥圈起來不讓別人進？他圈的地裡頭有老周家的墳頭，還有老王家的祖墳，他都不讓進，上墳都得跟他打招呼。你們說這叫啥事？”

他這話半真半假的，老周家的墳頭確實在山場邊界附近，可冷志軍從來沒攔著人家上墳。李老歪把這話添油加醋地一說，聽起來就像是冷志軍把人家祖墳都圈進去不讓人祭拜了一樣。那個抽菸的老頭聽了，把菸袋在石墩上磕了磕，站起來說了一句“我上山打獵打了半輩子，也沒見誰圈過地”，然後揹著手走了。可剩下的幾個老太太沒走，圍過來問東問西的。李老歪見有人聽，來勁了，蹲在井臺邊上越說越起勁，把冷志軍形容成了一個橫行霸道、仗勢欺人、圈地佔山的惡霸。說到最後，他還加了一句：“你們想想，他那鋪子裡的乾貨賣得比鎮上還貴，他那新木樓修得比誰都闊氣，他那幾條狗和鷹得吃多少肉？他一個護林員哪來那麼多錢？你們自己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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