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這很可笑。一個曾經的北鎮撫司掌刑千戶,如今像個殘廢一樣,在冰冷的簽押房裡,用一塊鎮紙,做著連孩童都不如的、顫抖的、微幅的動作。若是被昔日的同僚或敵人看見,怕是會笑掉大牙。
但,那又如何?
我早已不是那個令人生畏的掌刑千戶杜擎。我是“杜文釗”,一個拖著殘腿、困守冷衙、前途未卜的“經歷”。活下去,才有將來。而活下去,需要力量,哪怕只是最微末的力量。
每一次肌肉的顫抖,每一次關節的刺痛,都在提醒我,這具身體距離“可用”還差得太遠太遠。但每一次微小的移動,每一次力量的嘗試,又都像在乾涸龜裂的土地上,艱難地滴下一滴水。雖然微不足道,但至少,我在動。我沒有完全放棄。
時間,在無聲而艱難的重複中悄然流逝。油燈的光芒越發昏暗,燈油將盡。簽押房內寒氣更重,我撥出的氣息都凝成了白霧。
終於,我停了下來。不是因為達到了某種目標,而是因為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右半邊身體如同被碾過一般,尤其是傷腿,哪怕沒有移動,也因肌肉的持續緊張和氣血的執行嘗試,而傳來一陣陣火燒火燎的、更深層次的鈍痛。左半邊身體也痠軟無力。汗水早已冰冷,貼在身上,凍得人直打哆嗦。
我靠在椅背上,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但奇怪的是,在極度的疲憊和痛苦之後,心底深處,卻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那是一種……重新掌控自己身體,哪怕只是最微小一部分的、真實的觸感。雖然微弱,但存在。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很穩,是沈墨。
我立刻收斂了所有外露的疲憊和痛苦,調整呼吸,努力讓喘息平復下來。將手中的銅鎮紙,用看似隨意、實則迅速的動作,放回書案原處,用一本文書稍稍掩蓋住它被挪動過的痕跡。然後,我重新坐直了身體,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帶著傷病倦怠的平靜,只是額髮和鬢角殘留的汗溼,一時無法完全掩飾。
門被輕輕推開。沈墨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還有一個小巧的手爐。他臉上已經看不出方才離去時的震動,恢復了那種近乎刻板的平靜。
“杜經歷,時辰不早,該用晚膳了。下官見您仍在批閱文書,特意讓灶上溫了粥,並添了個手爐來。” 他將食盒放在我桌邊,又將那個裹著棉套的小巧銅手爐放在我手邊不遠處的矮几上。手爐散發著微弱但持續的熱力,在這冰冷的房間裡,顯得尤為珍貴。
“有勞沈書辦。”我微微頷首,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和疲憊,彷彿真的只是因為久坐和閱讀而勞累。
沈墨垂手侍立一旁,並未立刻退下,似乎在等待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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