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級那年的暑假，悶熱得像被扣在蒸籠裡。爸媽工作忙，一咬牙給我報了個貴州苗寨的夏令營，說去山裡涼快涼快，還能長長見識。長不長見識我不知道，但涼快是真的沒有。大巴車吭哧吭哧在山路上繞了不知道多少圈，我的腦袋也跟著車窗外的梯田一圈圈發暈，最後停在一個叫“雲霧坪”的寨子口。

寨子比我以為的還要老，全是木頭搭的吊腳樓，黑黢黢的，層層疊疊爬在山坡上。青石板路被踩得溜光，縫隙里長著溼漉漉的苔蘚。空氣裡有股說不清的味兒，混合著柴火煙、潮溼的木頭，還有路邊簸箕裡曬著的、顏色奇奇怪怪的草藥。帶隊的李老師是個皮膚黝黑、嗓門洪亮的本地漢子，他讓我們管他叫“阿李哥”。他一路走，一路指指點點，說這是鼓樓，那是風雨橋，可我的心思全不在那些老舊的建築上。同行的孩子裡，我沒一個認識的，他們都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只有我，像個多餘的影子，拖著行李箱，咯噔咯噔跟在隊伍最後。

夏令營的日子安排得滿滿當當，學蠟染，看蘆笙舞，吃長桌宴。蠟染的藍靛染了我一手，洗了好幾天才掉；蘆笙的聲音尖利又綿長，聽得人心裡莫名發慌；長桌宴上的菜，好些我連名字都叫不出，只記得一種酸湯魚，又酸又辣，嗆得我直流眼淚。我還是沒什麼朋友，晚上躺在民宿吱呀作響的木床上，聽著窗外不知名的蟲子和遠處隱約的狗叫，心裡空落落的，只想家，想我那間不大但總是曬得到太陽的小房間。

大概是在第五天的早上，阿李哥說要帶我們去趕集，看看苗寨真正的熱鬧。集市不在我們住的這片，得穿過大半個寨子。天剛矇矇亮，我們就出發了。晨霧還沒散，像一層薄薄的白紗，纏在吊腳樓的腰間，路邊的草葉上掛著亮晶晶的露水。趕早的人已經多了起來，揹著竹簍，扛著扁擔，悄沒聲息地在霧裡走，像一個個移動的影子。

我跟在隊伍後面，心不在焉。石板路溼滑，我低著頭，小心看著腳下。路過一家挺偏僻的鋪子時，門檻邊的石頭縫裡，有個亮晶晶的東西閃了一下我的眼。我停下腳步，蹲下去看。

是個銀鎖。小孩巴掌大小，躺在一個皺巴巴的、暗紅色絨布小袋子裡，袋子口松著，半露出裡面的銀光。那銀鎖的樣子挺普通，就是苗族常見的蝴蝶和花草圖案，盤旋糾纏著，中央似乎有個小小的、抽象的獸頭。集市上好多攤位都擺著類似的銀飾，亮閃閃的，阿李哥說過，遊客買的多是機器做的，不貴。這大概是誰買了不小心掉的吧？或者是店裡拿出來擺弄，滾落到門口的？

霧好像更濃了些，貼著地面流動。周圍趕集的人聲、腳步聲，忽然變得有些遙遠、模糊。我回頭看了看，隊伍已經走遠了一截，沒人注意到我落下了。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捏著那紅布袋的邊，想把銀鎖撿起來。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銀面——

“咔。”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的脆響。

那銀鎖就在我手指下，齊整整地裂成了兩半，斷面光滑得嚇人，不像摔裂，倒像被什麼極鋒利的東西一下子切開的。

我嚇了一跳，差點把它扔出去。兩半銀片攤在我手心，輕飄飄的。緊接著，從裂開的銀鎖中間，飄飄悠悠，掉出來一樣東西。

不是我想象中的鏈子或者卡扣。

是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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