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冒煙，發不出聲音。外婆倒了杯溫水，小心地餵我喝下。媽媽也醒了，摸著我的額頭，眼淚又掉下來：“嚇死媽媽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在醫院打了兩週吊瓶。高燒是慢慢退的，噩夢卻還在繼續，只是不再轉圈了。夢裡的那條巷子越來越清晰，兩邊的黑牆上，開始出現模糊的刻痕，像那些歪歪扭扭的符號。追趕我的腳步聲，似乎也離得更近了。我不敢跟媽媽說這些，只說自己做噩夢。外婆每天都會來醫院，帶著她熬的各種湯水，有時候會摸摸我的額頭，捏捏我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粗糙，很涼，但奇怪的是，被她碰過之後，我心裡那莫名的惶惑會稍微平息一點點。

出院回家那天，天氣陰沉沉的。家裡的氣氛也有些異樣。媽媽把我安頓在沙發上，給我蓋好毯子，就和外婆進了臥室，關上門，低聲說著什麼，偶爾傳出媽媽壓抑的抽泣。我隱約聽到“銀鎖”、“紙”、“不對勁”幾個詞。

過了很久，外婆走出來，手裡拿著那個我從電視櫃抽屜裡拿出來、後來被媽媽整理房間時發現的暗紅色絨布袋。袋子癟癟的。外婆坐在我身邊，看著我，目光裡有種我從未見過的嚴肅和……憐憫？

“囡囡，”她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砸在我心上，“跟外婆說實話，這東西，你從哪裡來的？”

我看著那個袋子，夢裡的寒意彷彿又纏了上來。我斷斷續續，把在苗寨集市門口撿到銀鎖，銀鎖裂開，掉出黃紙的經過說了一遍。每說一個字，都感覺身上的力氣被抽走一分。

外婆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捻著珠子的手指停下了。等我全部說完，她才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不是撿的，”她搖搖頭，聲音沉了下去，“是它‘找’上你的。”

我渾身一冷。

外婆沒再解釋，只是拿著那個紅布袋，起身走進了她臨時住的小房間，關上了門。那天晚上，我聽見她在房間裡低聲吟誦著什麼，語調古老而奇異，不像我熟悉的任何方言。還有淡淡的、類似香燭又混合著草藥的味道從門縫裡飄出來。

三天後的下午，門鈴響了。媽媽去開門，然後我聽到她有些遲疑地問：“您找誰？”

我窩在沙發裡，循聲望去。

門口站著一個老奶奶。個子矮小，背微微佝僂，穿著一身我從未見過的、極為隆重的苗族服飾。深藍色的土布上衣，領口、袖口、衣襟上繡滿了密密麻麻、色彩斑斕的紋樣，以紅色和黑色為主，圖案繁複得讓人眼暈。下身穿一條百褶裙，裙襬層層疊疊，顏色沉澱，彷彿承載著歲月的重量。頭上包著巨大的、同樣繡滿花紋的黑色頭帕，耳朵上戴著沉甸甸的、圓圈狀的銀耳環。她的臉上佈滿了刀刻般的皺紋，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深褐色的瞳仁看過來時，像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骨頭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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