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光暈在水面盪漾,如同沉睡巨神緩慢的呼吸,將寂靜的地底河灘籠罩在一片非人間的靜謐之中。狼抱著渾身滾燙、陷入深度昏迷的江淮,獨眼死死盯著那看似溫順的河流。江淮最後那些破碎的囈語,像淬毒的冰錐,一根根釘入狼的腦海——“源之影”、“龍胤之淚”、“扭曲的契約”、“竊取”、“錯誤”、“金鋼屑的真實來歷”、“看守者是橋樑”……
每一個詞都牽扯著巨大的、令人不安的秘密。而這秘密的核心,似乎就在這流淌的乳白色河水之下,或者,正透過懷中間歇性顫抖、彷彿在與無形巨浪搏鬥的江淮,強行湧入現世。
代價。淨化與滋養的代價,就是被迫承載這古老的、沉重的記憶與真相嗎?
狼感到一陣寒意,並非來自地底的陰冷,而是源於對未知的敬畏與警惕。他小心翼翼地將江淮放平在乾燥的沙地上,用更多浸透冰涼河水的布料覆蓋他的額頭和脖頸,試圖降低那異常的高熱。江淮的眉頭緊鎖,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轉動,嘴唇無聲地開合,彷彿仍在與腦海中那些洶湧的畫面抗爭。他的呼吸粗重而灼熱,每一次呼氣都帶著淡淡的、與河水同源的乳白色微光,如同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被“蒸騰”出來。
狼自己同樣不好受。喝下的源之水在體內流轉,帶來清涼與滋養感的同時,似乎也微微攪動了他自身的某些東西。左肩上那殘破的、以“金鋼屑”修復的忍義手,此刻傳來一陣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麻癢和刺痛,彷彿那些暗紅與湛藍交織的“疤痕”組織正在與河水散發的力量產生某種共鳴。是“源之憤怒的殘渣”在呼應其源頭?還是這水在試圖“淨化”或“同化”這外來的、不純粹的力量?
他不敢深想,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危機上。他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這看似聖潔的河灘,給他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它太安靜,太“完美”了,彷彿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或者一個等待祭品的祭壇。江淮的狀態詭異,他自己也接近極限,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未知的危險。
他再次檢查江淮的傷口。胸口的碳化疤痕在源之水的作用下,邊緣似乎真的軟化了一點點,顏色也向著正常的傷疤色澤靠攏,但遠未到癒合的程度。背後的抓傷紅腫消退明顯,但深可見骨的創口依舊駭人。汙染紋路是消失了,可誰知道那些被“淨化”掉的東西是真的湮滅了,還是潛伏到了更深處?
必須找到出口。狼抬頭,目光沿著乳白色暗河上下游的黑暗延伸。上游沒入巖壁下的一個低矮洞窟,水流平緩。下游則蜿蜒消失在更遠處的鐘乳石林之後,水聲略急。直覺告訴他,下游可能是離開地底、重返地表的方向,因為水流通常向低處彙集。
他試著挪動江淮,準備再次揹負他。但江淮身體異常沉重,而且在高熱和昏迷中不時無意識地抽搐,使得揹負極為困難。狼嘗試了幾次,都因為牽動自己的傷勢而險些摔倒。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灘塗上那塊光滑的黑色卵石。它依舊靜靜躺在最大的那叢“晶葦”旁,在河水的光暈下反射著幽深的光澤。剛才瓷瓶的異動……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掠過狼的腦海。
他走到卵石旁,再次掏出那個半焦的瓷瓶。瓶身冰冷,毫無反應。他猶豫了一下,將瓷瓶的瓶口,輕輕抵在黑色卵石光滑的表面。
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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