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他問。
林清瑤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這雙黑色的、很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的眼睛。她做了那個夢,夢裡她站在輪迴殿前,殿門緊閉,門楣上的匾額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她也聽見了那些聲音,那些在門後叫他的聲音。他們也在叫她,叫她的名字,叫她一起去。
“我也聽見了。”她說。
墨塵的手在發抖。他也知道她聽見了,從她揉麵的樣子就看出來了。今天的面比昨天多揉了一百下,比昨天多等了一個夢,比昨天多了一塊碎瓷片。她把那些聲音也揉進面裡了,把那些在門後叫他們的聲音,把那些等了一萬三千年的聲音,把那些說“替我活著”的聲音。她什麼都聽見了,什麼都知道。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門檻上,看著那片麥田。月亮很大,照得麥田銀白銀白的。麥穗在風中輕輕搖曳,像無數隻手在招手,像無數張嘴在說——去吧,去吧,我們等你們回來。墨塵靠著門框,林清瑤靠著他。他們看著那片麥田,想著那些麥子。它們還沒熟,還要再等一個月。他們等不到它們熟了,等不到收割,等不到磨面,等不到蒸饅頭。他們得走了,去輪迴殿,去推開那扇門,去見那些在門後叫他們的人。
“墨塵。”林清瑤開口。
“嗯。”
“我們還回來嗎?”
墨塵想了很久。還回來嗎?他不知道。輪迴殿那扇門後面有什麼,他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叫他,他不知道。他去了還能不能回來,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去。不是為了那些在門後叫他的人,是為了那些死在他劍下的人,是為了那些說“替我活著”的人,是為了那些變成麥子、站在風裡、替他看著這片麥田的劍。他欠他們的,欠了那麼多年,該還了。
“會的。”他說。
林清瑤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墨塵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片麥田,看著那些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的麥穗。他想起老人說過的話——心裡有地的人,走到哪兒都能種。他心裡有地,有一片麥田,很大,很大,望不到邊。他走到哪兒,都能種。輪迴殿也好,荒原也好,任何地方都好。他種下去,麥子就會長,長了就能蒸饅頭,蒸了饅頭就能吃。他活著,就是他們活著。他走到哪兒,都活著。
那天夜裡,他們沒有睡。他們坐在門檻上,看著月亮從東邊走到西邊,看著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又一顆一顆暗下去。他們聽著風,聽著麥穗在風中搖曳的聲音,聽著遠處荒原上夜鳥的叫聲。他們說了很多話,說了一萬三千年前的事,說了十七年前的事,說了三年前的事,說了這一年的事。說到最後,沒話說了,就靠著彼此,看著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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