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殿不在任何地圖上。墨塵和林清瑤在荒原上走了七天,沒有路標,沒有痕跡,只有風。第七天的黃昏,他們在一道乾涸的河床前停下。河床很寬,曾經應該是一條大河,現在只剩滿地的鵝卵石和龜裂的泥巴。墨塵蹲下來,撿起一塊石頭。石頭是青色的,光滑,圓潤,像是被水衝了很多年。他握在手裡,涼涼的,沉沉的。他忽然想起那塊碎瓷片,那朵殘缺的蓮花。它們也在他懷裡,貼著心口,和老人的菸斗放在一起。
林清瑤站在他身邊,看著那條幹涸的河床。她想起一萬三千年前,在河邊,她也是這樣站著的。那時候河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游來游去的小魚。她蹲在河邊洗衣服,他從上游漂下來,渾身是血,臉被水泡得發白。她跳進河裡,把他拖上岸。河水很涼,涼得她直打哆嗦。她跪在他身邊,用手捧著他的臉,喊他——喂,你活著嗎?他睜開眼睛,看著她。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那是她第一次看見那雙眼睛,也是最後一次。後來他走了,走了那麼多年,殺了那麼多人,等了那麼久。現在他站在她身邊,看著這條幹涸的河床,手裡攥著一塊石頭。
“墨塵。”她開口。
他轉頭看她。
“是這裡嗎?”
墨塵看著那條河床,看著那些鵝卵石,看著那些龜裂的泥巴。他不記得了。一萬三千年前的事,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餓,很餓,餓得肚子貼後背,餓得啃樹皮,餓得把石頭塞進嘴裡嚼。不記得那條河,不記得那些石頭,不記得她跳進河裡把他拖上岸。但他記得那雙眼睛,黑色的,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那雙眼睛一直在看他,從河邊看到太虛山,從太虛山看到荒原,從荒原看到這片麥田。他看了那麼多年,還沒看夠。
“不記得了。”他說。
林清瑤看著他,看著這張被太陽曬黑的臉,看著這雙在暮色中亮晶晶的眼睛。她笑了,那是一個很輕、很淡、卻帶著無盡溫柔的笑。“不記得也好。”
他們繼續走。穿過乾涸的河床,翻過一道土坡,輪迴殿就在眼前。不是夢裡那種黑瓦白牆的樣子,是破敗的,荒廢的,被風吹雨打了幾千年的樣子。牆塌了一半,屋頂長滿了草,門楣上的匾額歪了,字跡模糊,看不清了。殿門還在,緊閉著,門上的漆剝落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
墨塵站在殿門前,看著那扇門。他想起那個夢,夢裡他推門,推不開。用肩膀撞,撞不開。現在門就在他面前,破的,舊的,一推就能推開。但他沒有推,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他怕推開以後,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那些在門後叫他的人,沒有那些等了一萬三千年的聲音,沒有那些說“替我活著”的話。只有空蕩蕩的大殿,積滿灰塵的地面,和從破屋頂漏下來的光。
林清瑤站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像麥田裡的風。“進去吧。”她說。
墨塵點頭。他伸出手,推門。門吱呀一聲開了,很輕,像老人抽旱菸時喉嚨裡發出的聲音。門後不是大殿,是另一片荒原。不是他們走過的那種荒原,是白色的,白得像雪,像麵粉,像剛蒸好的饅頭。地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草,沒有石頭,沒有路。只有白,一望無際的白。
墨塵站在那片白色荒原上,看著前方。前方什麼都沒有,只有白。他回頭,門不見了,林清瑤也不見了。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那片白色荒原上,手裡攥著那塊從乾涸河床上撿來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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