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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六十四封_第2章 黑瓦罐(2)

“叩、叩、叩。”

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夜裡,卻像三聲驚雷,炸響在她的耳邊,也炸響在她的心裡。

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然後,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窄縫。趙老四那張泛著油光、像是永遠洗不乾淨的胖臉,從門縫裡探了出來。煤油燈的光線從他身後漏出來,勾勒出他肥碩的輪廓。他看到是她,似乎並不意外,那雙被肥肉擠得細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混合著貪婪、得意和某種施捨般憐憫的光。

他沒說話,只是側了側肥壯的身軀,讓出一條更寬的縫隙。

上官蓮低著頭,像一頭被牽住鼻子的牛,默默地跟在他身後,走進了那間比她家整個堂屋還要大、還要“暖和”的屋子。炕燒得滾燙,屋裡瀰漫著濃烈的菸葉味、廉價白酒的刺鼻氣味,還有一股……屬於權力和慾望的、令人作嘔的暖烘烘的氣息。

趙老四自顧自地坐到炕沿,拿起炕桌上的酒壺,又給自己斟了一杯,然後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著她。他的目光像黏膩的、剛剛舔過肥肉的舌頭,緩慢而仔細地舔過她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略顯乾癟、但骨架依舊寬闊豐碩的身體。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破舊的棉襖,看到內裡的蒼白與虛弱。

“滿囤家的,日子……過不下去了?”他慢悠悠地問,聲音裡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居高臨下的戲謔和篤定。

上官蓮的頭垂得更低了,視線死死盯著自己那雙露出黑乎乎腳趾的破布鞋,鞋幫上還沾著來的路上的泥濘。她的聲音乾澀得像兩片砂紙在摩擦,幾乎擠不出完整的句子:“村長……行行好……孩子們……快……快餓死了……穀雨,燒得說胡話了……”

趙老四“唔”了一聲,不置可否,端起那杯渾濁的白酒,滋溜一聲,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享受地哈出一口酒氣。

沉默像一塊巨大的、溼透的裹屍布,從上空落下,嚴嚴實實地裹住了上官蓮,壓得她喘不過氣,四肢冰涼。她知道他在等什麼。她知道這沉默的價碼。

她停止了無謂的哀求。慢慢地,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她開始解自己那件灰撲撲、打了無數補丁的棉襖釦子。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那一個個用布條捻成的扣子,此刻彷彿有千斤重,承載著她全部的重量。一顆,兩顆……每解開一顆,都像是在活生生地剝掉自己一層皮,露出下面血淋淋的、毫無防護的軟肉。

當她粗糙的、帶著泥土和草汁顏色、因為消瘦而肋骨依稀可見的皮膚,暴露在昏黃跳躍的煤油燈光下時,趙老四的眼睛驟然亮了,像黑夜裡的餓狼。他放下酒杯,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嚕,走了過來……

那一刻,上官蓮緊緊地、用力地閉上了眼睛,彷彿這樣就能隔絕眼前的一切。長長的、乾枯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像垂死的蝴蝶翅膀。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再屬於自己,它像一塊被扔在案板上的凍肉,冰冷,僵硬,沒有知覺,任由宰割。她的靈魂彷彿真的飄出了體外,輕飄飄地懸浮在佈滿蛛網的屋頂房樑上,冷漠地、居高臨下地、帶著一絲悲憫地看著下面這具正在進行的、醜陋的、為了幾口吃食而進行的交易。她聽到衣物摩擦的窸窣聲,聽到男人粗重混濁的喘息,聞到那令人作嘔的酒氣和汗味,但這一切,都像是發生在另一個遙遠的世界,與她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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