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先生竟看過?”陳子安有些意外。
“向總兵借閱的。”姜文煥放下茶碗,“亂世之中,能有人不記戰功、不錄權謀,只專心記下每一個尋常人的名姓、來歷、生死,這份心性,姜某佩服。”他頓了頓,“只是不知,先生可曾想過,為何要記這些?”
陳子安沉默片刻,道:“起初只是為了不讓人死得無聲無息。後來……後來漸漸覺得,若有一日,這世道真的太平了,後世之人翻開這《谷民錄》,看到的便不只是帝王將相的家國史,還有千萬個如你如我的普通人,如何在這洪流中掙扎、求生、相聚的故事。”
“說得好。”姜文煥撫掌,“‘相聚’二字尤其妙。這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可無論分合,百姓所求,無非是‘相聚’二字——家人相聚,鄰里相聚,志同道合者相聚。”他站起身,走到棚邊,望向遠處正在操練的隊伍,“忠義軍能成事,便是將這秦嶺之中散落的、想‘相聚’的人,聚到了一起。”
他話中有話。陳子安聽出來了,卻只作不知,低頭繼續整理名冊。
姜文煥也不再多言,告辭離去。他走後,文啟湊過來,低聲道:“先生,這位姜先生……說話總是繞來繞去的。”
陳子安笑了笑,沒接話,只將手中名冊合上。陽光移了些位置,照在名冊封皮“忠義軍各寨整訓人員錄”那幾個字上,墨跡未乾,反射著微光。
午後,張遠聲召集各寨頭領議事。陳子安作為書記官列席。議題主要是整訓安排、防區協同以及即將到來的冬糧籌備。王栓柱和劉老七都到了,還有七八個面生的寨主,多是第一次見張遠聲,言行間帶著試探和拘謹。
議事到一半,轅門外忽然傳來喧譁。值守的哨兵匆匆進來稟報,說營外來了三個人,自稱是北邊山裡的獵戶,有要事求見張總兵。
張遠聲眉頭微皺:“問清楚來歷了麼?”
“問了,為首的說姓郭,叫郭六斤。”
帳內頓時一靜。王栓柱和劉老七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他寨主也都露出詫異神色——郭六斤的名號,在這秦嶺北麓的山寨間,多少都聽過些傳聞。
張遠聲沉默片刻,道:“請進來。子安,你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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