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祿十年(1567年)九州海岸的春風已帶著暖意,阿蘇惟將乘坐的船正行駛著。自京都啟程已逾數日,窗外景色從近畿的平原漸變為四國的丘陵,他的指尖摩挲著一卷泛黃的紙冊,這是昨日停靠時,一位明國商人輾轉相贈的抄本,上書明國戶部主事海瑞所寫《治安疏》。
此前,阿蘇惟將對明國的認知,始終停留在平穩向衰的判斷。東南倭患被戚繼光蕩平,北方蒙古俺答的寇邊不過是小股騷擾,明國商人往來九州時,談及朝政也多是“如常”“無大變”的老舊論調。大家都以為,這個龐大的帝國會像過往一般,在緩慢的衰退中繼續滑行,直到此次讀到此疏,才打破了阿蘇惟將的這份認知。
“宮司,夜色已深,要不要傳些熱食?”隨臣山田匡德走進船艙,見阿蘇惟將正藉著油燈的光亮翻閱紙冊,神色凝重得異於往常,不禁好奇的開口問道,“您看的這是……明國商人送來的文書?”
阿蘇惟將沒有抬頭,只是示意他走近。油燈的光暈在紙冊上跳動,一行行工整的漢字映入眼簾,其中“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九個字,如驚雷般在船艙內炸響。山田匡德雖識不得許多漢字,卻能見到阿蘇惟將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即便在京都面對三好家威脅時,他也從未露出這般震撼的神情。
“這是明國一位叫海瑞的官員,寫給他們皇帝的奏疏。”阿蘇惟將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他緩緩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此人竟當著皇帝的面,指責他‘崇道怠政、耗民財力、不顧蒼生’,甚至說‘天下人早已不認可這位陛下’,這般直言不諱,就是在拿家族性命在進諫!”
阿蘇惟將重新低下頭,再次逐字逐句的讀下去,疏文對嘉靖帝的批判可謂字字誅心。從“陛下前期雖有中興之象,卻自中年崇道,二十餘年不視朝”,到“大興土木建宮觀,服食丹藥求長生,致使國庫空虛、民不聊生”,再到“官吏貪腐、邊患未絕,陛下卻以漢文帝無為而治自居,實則逃避責任”。每一段話都像一把利刃,剖開了明國平穩表象下的潰爛。
“真乃雄文啊……”阿蘇惟將讀完最後一句,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已被汗水浸透。他想起此前與明國商人的交談,那些人提及嘉靖帝時,雖有隱晦的不滿,卻從未有人敢如此直白的揭露。
這位海瑞,究竟是何等剛直的人物,竟有勇氣直面帝王之怒?
就在這時,船工送來一封來自朝鮮的書信,封上寫著“裴智彬謹呈”。裴智彬是阿蘇家在朝鮮的合作人,又與李氏朝鮮王室有著極深的牽絆,是以訊息極為靈通。阿蘇惟將拆開信,快速瀏覽,眉頭漸漸皺起。
信中所寫,正是明國去年年初以來的變局,與還如這篇《治安疏》的內容,恰好相互印證。時間回溯到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正月,明國京師北京的寒意尚未消退,西苑修道宮內,嘉靖帝朱厚熜正身著道袍,坐在蒲團閉目誦經。
案几上擺著剛煉好的長生丹藥,空氣中瀰漫著檀香與丹藥的混合氣味。這位年屆六十的帝王,已在位四十五年,早年開創嘉靖中興,革除弊政、整頓朝綱,曾被朝野視為明君;可自中年以後,沉迷道教,追求長生,二十餘年不臨朝理政,儘管仍牢牢掌握大權,但明國的國運也隨之漸衰。
“陛下,戶部主事海瑞的賀表呈上。”太監黃錦輕手輕腳的走進殿內,聲音帶著一絲猶豫的意味。他跟隨嘉靖多年,自然深知這位帝王的脾氣。多年以來因服食丹藥,身體日漸衰弱,性情也愈發暴躁,稍有不順心便會遷怒於人。
嘉靖帝緩緩睜開眼,語氣平淡:“呈上來吧。”他以為,這不過是尋常官員的賀表,無非是些“保重身體”、“關注民生”的套話,像這樣的奏疏,他年前年後已經收到百數十封,大多掃一眼便扔在一旁擱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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