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宋明遠夜裡醒來,忽然聽見隔壁院子裡傳來低低的啜泣聲。他披衣起身走到牆邊,那哭聲時斷時續,像是顧寡婦在哭。宋明遠本想裝作沒聽見,但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叩了叩牆:顧娘子,你沒事吧?哭聲停了,半晌才聽見顧寡婦哽咽著回了一句:宋先生,我沒事,吵到你了。宋明遠回到屋中卻再也睡不著。他忽然想起那盒引魂香裡最後一根還沒有用——他想到了顧寡婦死去的丈夫。她為何半夜哭泣?是思念丈夫,還是別的什麼?宋明遠翻來覆去,最終還是沒有去點那根香。他告訴自己,不能隨便窺探別人的私事,哪怕有那通靈之物在手,也不該輕易越界。
可第二天一早,顧寡婦便來敲他的門了。她面色蒼白,雙眼紅腫,手裡攥著一封信,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終於開了口:宋先生,我有件事想求你。我丈夫死後留下一封信,說是若他出了事,就把這封信交給一個叫宋明遠的人。我起初不知道是誰,後來打聽到你就是宋先生……宋明遠接過來信,拆開一看,字跡陌生卻工整,信中寫道:宋先生,我是在牢中給你寫這封信的。我叫顧長庚,杭州人氏,原在周文魁的綢緞莊做了七年賬房。三年前我無意中發現了周文魁買通薛郎中害人的證據,便偷偷抄了一份藏在家中。周文魁察覺後,買通了杭州知府將我以偷盜之名下了大獄。我在獄中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便將那證據託付給了我妻子,讓她帶著孩子逃去休寧找你。你若不替周文魁翻案,周家還會害更多人。我在獄中聽說你有引魂通靈之能,想必也知道了林氏之事。求你看在亡妻的份上,替我們這些冤死的人說句話。宋明遠看完信,雙手微微發抖。原來顧寡婦的丈夫是周文魁的賬房,偷出了證據後被害死在了獄中。周文魁雖然因為林氏的事被判了十年監禁,但他在杭州的根基還在,依然能暗地裡興風作浪。顧寡婦就是怕被周家的人追殺,才帶著孩子逃到休寧投奔他。
宋明遠將那封信與顧寡婦交出來的證據合在一起,連夜寫了一封更詳細的狀紙,託人送到了京城都察院。都察院接了狀紙,重查了周文魁的案子,這一回牽扯出更多舊案——周文魁不僅在休寧害了林氏,在杭州還害過好幾個人,個個都是不聲不響地病死了、淹死了、失蹤了,從未有人追究過。而那個杭州知府也因受賄包庇,被一併查處。周文魁最終被判了斬刑,杭州知府被革職流放。訊息傳回休寧時,宋明遠正在院子裡給桂花樹澆水,顧寡婦帶著孩子站在院門口,紅著眼眶朝他深深拜了一拜。宋明遠放下水壺,走過去把孩子抱起來舉了舉,孩子咯咯地笑了。陽光透過桂花樹的枝葉灑下來,落了一地的碎金。
那最後一根引魂香,宋明遠始終沒有用。他把那個黑漆小盒放在林氏的靈位旁邊,再也沒有開啟過。他偶爾會想,若有一天他真的點起那根香,他最想見的、最想問的會是誰?答案他心中清楚——當然是林氏。但林氏的魂魄已經被他問散了,他再也沒有機會聽她說一句完整的話了。這根香若是燃盡了,他在這世上就真的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了。他捨不得。於是那根香就那樣靜靜地躺在盒中,像一句永遠說不出口的話,懸在了宋明遠後半輩子的光陰裡。
宋明遠四十七歲那年,囡囡出嫁了,嫁的是縣城一個姓周的舉人,為人忠厚老成。宋明遠將那盒引魂香作為嫁妝之一交給了囡囡,對她說:這裡面有一根香,是爹這輩子最捨不得用的東西。如今交給你,你想什麼時候用便什麼時候用,但切記——只問一聲好,莫問因與果。囡囡雖然不明白父親話中的深意,但她從小聽慣了父親那些聽來的話,便鄭重地接過盒子收在了嫁妝箱的最底層。
宋明遠六十歲那年冬天,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裡安詳地走了。他走之前的那天下午,忽然對囡囡說:把那個黑盒子拿來。囡囡從箱底取出盒子遞給他,宋明遠開啟來看,那最後一根引魂香依然完好地躺在裡面,暗褐色的香體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他用袖子輕輕擦了擦,然後合上蓋子,遞迴給囡囡,說:存著吧。什麼時候你想娘了,就點一根。爹和娘在那邊等著你呢。囡囡抱著盒子哭了一場,那一夜她守著父親的床前沒有閤眼。天亮時宋明遠已經走了,面容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囡囡伏在他身上哭了許久,最後起身走到院中,看著天上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在那棵桂花樹上,白茫茫一片,像是有人從天外給這棵樹蓋了一床被子。
多年後,囡囡也有了自己的兒女、孫輩。那盒引魂香她一直小心儲存著,可直到她自己也老了、滿頭白髮了,也始終沒有點過那最後一根香。她捨不得用。就像她父親當年一樣,總覺得那根香應該留給一個最需要它的人,而那個人似乎永遠也找不到。於是那根香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在黑漆盒中,陪著囡囡從青年走到中年、從中年走到暮年,像一個沉默的老朋友,什麼話也不說,卻什麼都知道。
囡囡臨終前將那盒子交給了自己的女兒,也就是宋明遠的外孫女。外孫女開啟盒子看了,裡面只剩一根蒙了厚厚灰塵的線香,散發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奇異氣味。外孫女問老太太:姥姥,這是什麼?囡囡已經說不太清話了,只斷斷續續地講了一句:你曾外公留下的……能讓人跟死去的親人說句話……別輕易點它……然後便闔上了眼。外孫女捧著那盒子,心中半信半疑,但還是鄭重地收了起來,放在了家中最高的架子上,與祖宗牌位並排立著。
那根引魂香就這樣一代代傳了下去。沒有人點過它,但每代人都知道它的來歷。有人說是宋先生年輕時從一個神仙攤主手裡買來的,有人說是南海的奇物,能通陰陽兩界,也有人說不過是一根普通的香,是宋先生編出來哄人的。但無論信或不信,每一代傳人都小心翼翼地保管著它,像保管一句重得說不出口的話。那黑漆盒上的漆已經斑駁脫落了大半,露出了裡面灰白的木紋,可盒中的香依然完好,暗褐色的香體上落了一層又一層歲月的灰塵,卻始終不曾受潮、不曾斷裂,像是有什麼無形的力量一直在守護著它。那縷奇異的氣味也從未消散,哪怕盒子蓋得嚴嚴實實,湊近了聞,依然能嗅到那絲幽幽的、苦澀的、令人心頭一顫的香。聞過它的人都說,那香氣彷彿能讓人想起一個很久不見的人,一個以為早就忘了卻在某個瞬間忽然浮上心頭的名字。
後來那黑漆盒在外孫女的孫輩手中輾轉了不知多少年,終於在清朝覆滅前後的某一天,隨著一場大火永遠消失了。但那最後一根引魂香在大火中被燒著了,據說那天夜裡,整條街的人都看見一團青色的煙從火場中升起來,那煙在半空中盤旋了好久,像是一個人站在屋頂上朝四面張望。有人聽見風中傳來極輕極輕的聲音,像是一個女子在叫一個人的名字,又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在哭。那團青煙在夜空中飄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然後慢慢散入天際,再也看不見了。第二天清早,大火廢墟中什麼東西也沒有留下,只有一片焦黑的瓦礫,和一個被燒得只剩半截的黑漆木匣。那半截木匣被人撿起來時,裡面已經沒有香了,匣底只留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香灰,被風一吹便散了。
從此那根引魂香再也沒有在人間出現過。但凡是聽說過宋明遠和他那盒香的人,偶爾在深夜獨處時,會忽然聞到一縷若有若無的奇異香氣,像是檀香又帶著一絲苦澀,彷彿有人在不遠處點燃了一根什麼,正靜靜地等著誰來開口說第一句話。那香氣來無影去無蹤,辨不清方向也摸不著源頭,可它總是在人最孤單、最想念某個人的那一刻悄悄到來,然後不等你伸手去抓便又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有人說是宋明遠的魂魄還在替人傳話,有人說是林氏終於等到了她丈夫的訊息,也有人說什麼也不是,只是老宅子的木頭在夜裡散發出的一點氣味。可那一縷苦香帶來的慰藉,卻是真真切切存在於每一個聞見它的人心裡的。彷彿有人在說——你想念的人,他也在想念你。你聽不見的話,總有一天會有人替你傳到的。
宋明遠一生未再娶,把女兒養大成人後便獨居在那間老宅中,每日讀書、寫字、替人寫寫書信狀紙,日子過得平淡而從容。他再也沒有用過引魂香,也沒有再替人,但街坊鄰里都記得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宋先生安詳地走了。他走的時候懷中抱著一個空了的黑漆盒,盒蓋敞著,裡面什麼也沒有。他的女兒囡囡後來對人說,父親臨終前把那最後一點香灰撒在了院中的桂花樹下,然後笑了笑,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阿婉,我不問了。咱們下輩子再說。那棵桂花樹在宋明遠去世後的第二十年忽然枯死了,但樹幹中心挖出來時,竟有一圈一圈深褐色的年輪,中間嵌著一粒米大的白色結晶,觸手冰涼,碾碎了之後散發出濃濃的苦香。那香氣久久不散,被風吹到四面八方,像是有人把積攢了一輩子的思念化作了這最後一絲氣味,灑向了人間。
正是:
。魂亡系心生半,界兩通香幽縷一
。人歸未有自間人,渡難終道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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