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弘治年間,蘇州府吳縣有一落魄書生姓葉名文清,字靜心。此人年方二十有八,祖上原是吳縣有名的書香門第,祖父葉老爺子做過一任知縣,到了父親葉守仁這一輩,家道便已中落。葉守仁是個書呆子,一輩子只知讀書不知治生,將祖上留下的銀錢都換了滿屋子的舊書古籍。葉文清自幼耳濡目染,十六歲便中了秀才,此後連考六場鄉試皆名落孫山。父親在他第四次落第那年鬱鬱而終,母親也在次年跟著去了。葉文清守著滿屋子舊書和一院荒草,無田無產,只得在城隍廟前的十字街口擺了個代寫書信的攤子,替人寫家書、狀紙、契約、春聯,勉強度日。他妻子柳氏是個溫順賢惠的婦人,跟著他吃了十幾年苦,前年生下一個女兒後身子便不大好,今年開春一場風寒竟要了她的命。葉文清將女兒寄養在鄰居孫嬸子家,每日依舊出攤寫書信,人前裝得若無其事,人後卻常常對著亡妻的舊衣發呆。
這年暮春,葉文清照舊在街口擺攤。這日來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士,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手中拄著一根竹杖,走到葉文清的攤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他許久。葉文清抬頭問:老道長,可是要寫信?老道士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支筆來,輕輕放在攤面上。那筆看起來極為尋常,竹管筆桿已經磨得油亮,筆頭是尋常的狼毫,沾著些陳年墨漬,看著像是用了許多年的舊物。老道士說:貧道是青城山來的雲遊道人,途經此地盤纏用盡,想以此筆換些銀錢。這支筆跟隨貧道多年,筆管中空,藏有一張符紙,名叫通心符。以硃砂為墨,用此筆在黃紙上寫下你想問之人的姓名和你想問的問題,那紙上便會顯出那人心中最真實的回答。每用一次,符紙便會淡去一分,待符紙完全消失,此筆便與尋常之筆無異。葉文清將信將疑地看著那支筆,正要推辭,老道士又道:貧道見你眉間有鬱結之氣,想必心中有許多放不下的疑惑。此筆或可助你一解心結。貧道只收你一兩銀子。葉文清猶豫了一下,從懷中摸出昨日替人寫狀紙賺來的一兩碎銀遞了過去,老道士收了銀子,將筆放在攤上,轉身便走入了人潮中,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葉文清收了攤回到家中,將門關好,取出那支筆仔細端詳。筆桿果然中空,他旋開筆尾,裡面卷著一張小指寬的黃紙,展開來,上面畫著彎彎曲曲的硃砂符咒,顏色已經有些暗淡,但依然清晰可辨。他照著老道士所說,取了一小塊黃紙,用硃砂研了墨,蘸著筆尖,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名字——柳月娘——那是他亡妻的閨名。後面又寫了一行字:你在那邊,可曾怪我?寫完之後他屏住呼吸盯著那張黃紙,只見紙上的字跡先是紋絲不動,片刻之後,墨跡竟像活了一般緩緩流動、重新排列,最後變成了一行新的字:從不曾怪。只願你與囡囡好好的。葉文清看著那行字,眼淚奪眶而出。他捧著那張黃紙看了許久,又翻來覆去地檢查,確認那確實是他親手寫下的紙、他親眼看著字跡自己變了的。他將那張紙小心地摺好,貼身收在懷中,心中又酸又暖。那支筆當真是靈驗的。
此後數日,葉文清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忍住用那支筆去問更多的事。他沒有再問已故的人,因為他記得老道士說過——每用一次符紙便淡去一分。他不想將這稀罕的寶物浪費在已經無法改變的事情上。他轉而去用它幫活人。這一日,鄰家的王嬸子來攤前找他,愁眉苦臉地說:葉先生,我家那老頭子近來總往城西跑,說是去老友家下棋,可我瞧見他那老友家隔壁住著個年輕寡婦,我心裡頭不踏實。你能不能幫我問問……葉文清知道王嬸子一直多疑,她丈夫王老實是個出了名的本分人,絕不會有什麼歪心思。但葉文清沒有拒絕,他回到家中,取筆在黃紙上寫下了王老實三個字,又寫:可曾背妻有私?片刻之後,紙上顯出一行字:不曾。只在老友家後院飲茶下棋,那寡婦並不相識。葉文清將這張紙給王嬸子看了,王嬸子這才放了心,千恩萬謝地走了。又過了幾日,街口賣肉的張屠戶來找他,說隔壁鋪子的李老闆欠了他半年的肉錢不還,還倒打一耙說他以次充好,兩人幾乎要動手。葉文清用那筆寫下了李老闆的名字,紙上顯出:的確欠了肉錢,因家中生意週轉不開才一直拖著。並非故意抵賴。以次充好之說,是豬販子以壞肉充好,我亦被騙。葉文清將這張紙給張屠戶看了,張屠戶去找李老闆對質,李老闆見事情敗露,只好認了賬,兩人反倒把話說開,化解了一場爭執。
葉文清的名聲漸漸傳開了,街坊鄰里都知道葉先生有一支,能問出人心底最真實的話。有人來求他問家中失竊之物何在,他寫了那嫌疑人的名字,紙上顯出不曾偷竊,他又換了個名字再寫,這一回顯出東西藏在灶臺下的磚縫中。失主回去一找,果然在灶臺下找到了被偷的銀簪。原來是一個過路的貨郎順了去,路過巷口時怕被搜身,隨手塞進了那戶人家的灶臺下。案子雖小,但葉文清的筆又靈了一回。還有人求他問遠方經商的丈夫是否平安、女兒在婆家是否受委屈、父親的遺囑中到底有沒有提到某塊地契。葉文清一一替他們寫了,那些紙上顯出的答案有的讓人歡喜、有的讓人落淚、有的讓人恍然大悟。他漸漸成了吳縣街巷中最特別的存在——一個握著神筆替人問心的人。
可葉文清自己的心,卻越來越不安。那支筆符紙上的硃砂顏色肉眼可見地一天天淡下去。每用一次,那符咒便模糊一分。他數著剩下的清晰紋路,大約還夠用二十來次。他用得越來越謹慎,不再替人問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只接那些真正走投無路、關乎人命的疑難。這一日,城中最大的案子找上了他——吳縣首富錢百萬的獨生女兒錢玉娘被人毒死了。錢家報了官,縣衙查了兩個月沒有頭緒,錢百萬急得要瘋了,聽說了葉文清的神筆,便親自登門,跪在葉文清的攤前求他幫忙。葉文清扶他起來,跟他回了錢府。錢玉孃的閨房中一切如舊,藥碗、茶盞、妝奩、書卷,都還保持著那夜的模樣。葉文清屏退眾人,在房中坐下,取筆蘸硃砂,在黃紙上先寫了錢玉娘之死,兇手何人幾個字。但符紙毫無反應,他才想起這符只能問活人之心,死人已經無法作答了。他想了想,又在紙上寫下了第一個嫌疑人——錢玉孃的貼身丫鬟春梅,問:你可知小姐的死因?片刻之後,紙上顯出:小姐死前那夜喝了一碗杏仁茶,是廚房的趙嬸子端來的。趙嬸子那夜神色慌張。葉文清又寫下了趙嬸子的名字:錢玉娘之死,可是你所為?紙上顯出:不是。但我那夜見到一個人從小姐院中翻牆出去,像是小姐的表哥周良。葉文清第三次下筆,寫下二字:錢玉娘之死,與你有何干系?這一次紙上的字跡流動了很久才顯出答案,硃砂色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了:我給了玉娘一包東西,說是讓她喝了能解心中煩悶。我不知道那是毒藥。是有人託我轉交的。葉文清追問:那人是誰?這一次符紙上的硃砂紋路徹底模糊了,顯出的字跡斷斷續續:是……周家老宅的舊僕……名叫丁三……他說……是藥鋪……然後字跡便徹底散了,那張黃紙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硃砂紅痕,再也看不出字來了。
葉文清將這三張紙交給了錢百萬和縣衙的孫捕頭。孫捕頭依著線索連夜拿了周良,周良是個怯懦的年輕人,一嚇便招了——確實是一個叫丁三的舊僕給了他那包東西,說是能讓玉娘昏睡幾日,好讓她家裡人著急,你趁機去探望表真心。周良信以為真,將東西交給了錢玉娘,騙她說是安神的藥粉。錢玉娘喝了之後便昏迷不醒,第二日便斷了氣。孫捕頭又拿了丁三,丁三見事敗露,才供出了真正的幕後主使——錢家的管家錢福。原來錢福多年貪墨府中銀兩,賬目快要對不上了,便想害死錢玉娘,讓錢百萬無心查賬,他好暗中做手腳平賬。他利用周良對錶妹的一片痴心,借刀殺人,自己躲在暗處。丁三是他早年從周家帶來的舊僕,替他跑腿傳話,事發後一直藏在城外的破廟中。全案至此告破,錢福被判處斬,丁三判了流刑,周良雖不知情卻因間接害死人命判了三年監禁。錢百萬抱著女兒的靈位哭得死去活來,卻也不得不對葉文清感激涕零,送來了一百兩銀子。葉文清這一次沒有推辭,他收下了銀子,轉手便交給了城中的育嬰堂,替那些被遺棄的孤兒買米糧和冬衣。
錢家案子了結之後,葉文清再看那支筆——筆管中的符紙已經幾乎透明瞭,硃砂紋路只剩下幾道若有若無的淺痕,大約還能用最後一次。他不敢再用它了,將它小心翼翼地收在書案上的筆架中,與那些尋常的毛筆分開放置,像供著一件珍寶。可他自己心中還有一個最大的疑問,一直沒有問出口——他想問的,是關於亡妻柳氏的死。他隱隱覺得那並不只是一場風寒,因為妻子病重時他曾請過三個大夫,前兩個都說只是尋常傷風,到了第三個才說出肺疾已深,藥石罔效這樣的話。他想問妻子,是不是有誰在暗中使了壞,是不是有人在他的藥方中動了手腳。但他始終沒有用那最後一次機會去問這件事。他怕答案會讓他更加痛苦。他也記得那老道士說過——此筆可解心結,亦可增心結。若問出來的答案是他無法承受的,那這根刺恐怕會扎得更深。他寧願相信妻子是命數到了,平平淡淡地走了。
葉文清將那支筆收好後,日子便恢復了尋常。他繼續在街口擺攤替人寫信,錢百萬那件事讓他的名聲更響了,來求他寫信、寫狀紙的人比從前多了好幾倍。他雖不再用神筆替人問心,但憑著多年替人看信寫信練出來的察言觀色和細膩心思,依然能替人解決不少煩惱。有人拿著含糊不清的家書來讓他,他看幾遍便能猜出寫信人未說出口的意思;有人拿著糾纏不清的契約來找他梳理,他一筆一筆理順了,兩邊都沒話說。他漸漸明白,那支筆教給他的最大的本事不是,而是。你若肯花時間去聽一個人說話、看一個人的字跡、琢磨一個人的處境,你不用神筆也能猜到他心裡在想什麼。那支筆不過是將這個過程加快了幾息罷了。
轉眼到了秋天。葉文清的女兒囡囡已經四歲了,孫嬸子年紀大了,帶不動了,葉文清便每日帶著她去街口擺攤。囡囡坐在他旁邊的小凳子上,拿廢紙和半截墨條畫畫寫字,偶爾有路過的街坊逗她說話,她便口齒伶俐地應著,乖巧得很。葉文清看著她,有時候會想起妻子柳氏,但那種想不再是從前那種撕心裂肺的疼了,而是一種溫柔而懷念的牽動,像是隔著一條清淺的溪流望對岸的燈火。
這日傍晚收攤時,葉文清收拾筆墨,忽然看見筆架上那支神筆的筆頭竟然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被風拂動,可他分明關了窗子。他拿起筆來,旋開筆尾,抽出那張符紙——上面的硃砂紋路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張乾乾淨淨、微微泛黃的紙片,像一張被時光洗白了的水印。他捏著那張空白的符紙看了很久,忽然釋然地笑了。最後一次機會,他沒有用,就這樣靜靜地等它自己消散了。葉文清將那張空符紙小心地摺好,放回了筆管中,將筆插回了筆架。他對著那支筆輕聲說了一句:也好。該問的不該問的,都不必再問了。窗外暮色漸濃,晚風送來街巷盡頭炊煙和飯菜的香氣,囡囡在收拾她畫了一下午的紙片,整整齊齊地疊成一摞,仰起小臉朝他笑:爹,回家吃飯了。葉文清看著她的小臉,忽然覺得心中澄澈透亮,那些曾經盤踞在胸口的疑團和重負,彷彿被一陣看不見的秋風輕輕吹走了。
又過了幾年,葉文清續了弦,娶的是城郊一個姓周的花農之女,為人溫厚和善。她待囡囡如親生的一般,一家三口日子過得和和美美。那支神筆依然被葉文清放在筆架上,與尋常毛筆混在一處,再沒有人認得它。只有葉文清自己知道,那筆管中藏著一張已經空白無痕的符紙,曾經替他問過活人的真心、死人的遺言、塵封的隱秘和親口說不出的話。如今符紙雖已失效,但每次他拿起它寫字時,還是會想起那些紙上的字跡緩緩流動、重新排列的奇異景象,想起那些被問出來的人心深處的東西——善的、惡的、愧疚的、坦蕩的,統統在那支筆下無所遁形。他用它寫過的最多的東西,其實不是那些替人問心的話,而是女兒囡囡從兩歲到四歲間那些歪歪扭扭的塗鴉和名字。那支筆陪著他度過了最孤獨難熬的兩年,如今功成身退,安安靜靜地做一支普通的竹管狼毫,倒也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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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林阿星九叔林阿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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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頻,虛擬古墓,盜筆同人,無cp,美強慘
壓分中,不是真的分低,感興趣的可以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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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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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期小謝因為窮,沒有開痛感屏蔽,這個接受不了的寶寶避一下雷哈。
血書在身,我與餓狗奪食,寒天臘月,我欲被打死在凍地之上,直到有人站在我面前,告訴我是風水裡的龍......
談笑淺淺聊一聊身邊軼聞趣事,字句了了敘一敘世間百態人生。形無常形,規無定規,心中所想化作書中所言,不求一字千金,唯求一言知己。想些什麼就寫什麼,想看什麼就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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