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林遠志去城外收一筆賒賬,回來時已是傍晚。路過一座石橋時,他忽然看見橋中央站著一個白衣人,背對著他,身形飄飄忽忽。林遠志覺得那身影眼熟,走近幾步才認出——竟是三年前他在陰間見過的那位白無常!林遠志渾身一僵,嚇得忘了邁步。白無常緩緩轉過身來,面容和那次在鬼門關前見到的一模一樣,只是那高帽上的一見生財四個字比從前更鮮亮了些。
白無常對他笑了笑,拱手道:林秀才,別來無恙。林遠志腿肚子發軟,強撐著回了一禮:無常爺爺,您老人家怎麼……到陽間來了?白無常道:我今日是特意來尋你的。你可知你三年前從陰間回來後,得了那隻,能看到將死之人的死氣?林遠志點頭。白無常又道:你可知道,那死氣原本是陰司的機密,不該陽人看見。當年勾錯了你的魂,陰司便給了你這隻眼,算是一份賠禮。可你這幾年用這隻眼做了什麼?林遠志心中一緊,正要辯解,白無常擺擺手道:你不必害怕。陰司的閻君知道你替方思敬翻案、救人無數的事蹟,特令我傳話與你——你雖屢次干涉他人壽數,卻皆出於善心,陰司不予追究。但你須記住,有些人的死是命數使然,是因果報應,強行干涉反會壞了天理迴圈。林遠志聽了,似懂非懂,問道:那無常爺爺的意思是,我從此不能再管閒事了?白無常笑道:不是不能管,是要分得清。有的人頭頂死氣,是因前世惡業今世償還,那是他該受的。有的人卻是如方思敬那樣,是橫遭冤屈、被人構陷,那樣的你救了無妨。陰司判官有一句話叫天道昭彰,疏而不漏;人心向善,自有天助,你自己琢磨去吧。
白無常說完,身形化作一縷白煙,消散在暮色中。林遠志站在橋上怔了許久,直到月亮升起才慢慢走回家去。
此後林遠志果然學會了辨別——那些惡貫滿盈之人,他不再去幹涉,哪怕那灰霧濃得化不開。而那些被冤枉的、被欺凌的、無辜將死的,他依然暗中相助。他的鋪子生意雖不大,名聲卻傳得極遠,杭州、嘉興、湖州都有人慕名來請他幫忙。林遠志來者不拒,能幫的都幫,可他也漸漸發現,自己頭頂那層無形的氣運越來越薄了。
這日林遠志在自家院中曬太陽,忽然眼前一黑,他的右眼竟看不見了。周氏急得請了大夫來看,大夫說這是肝腎虧虛、目力衰竭之症,開了一大堆補藥。林遠志喝著苦藥,心中卻明白——那陰眼用了太多次,陽壽果然折損了不少。他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鬢角已經生出了許多白髮,明明不過四十一歲,看起來倒像五六十的人了。
林遠志的右眼失明後,再也看不到那些灰霧了。他起初有些失落,但轉念一想,這或許是天意。他已經做了十年的,替人擋了多少災禍、申了多少冤屈,也該歇歇了。他重新過起了普通人的日子,守著鋪子、看著兒女長大,日子平淡而踏實。
又過了兩年,林遠志的鋪子來了一箇中年婦人,衣著樸素卻氣度不凡。她身後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眉目清秀,像是個讀書人。那婦人見了林遠志,深深拜了下去:林恩公,你可還記得我?林遠志仔細端詳,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婦人含淚道:我是趙玉蓮,十年前你救過我的命。這是我的兒子,叫方念恩。林遠志腦中一轉——趙玉蓮,那不是當年被後孃陷害的趙家小姐麼!他記起來了,當年他在銅鏡中見過趙玉蓮的面容,後來透過判官筆……不對,那是另一個故事裡的。眼前的趙玉蓮是他託人去杭州解救的那個冤女。趙玉蓮指著身邊的少年道:這是方思敬的兒子。方大哥後來考中了舉人,做了官,可惜前年病故了。他臨終前託我來看望你,說林恩公的大恩他一輩子都記得。這是他寫的一封信,還有一百兩銀子,是朝廷還他的那筆賠償款中的一部分,他留給恩公買些補品養身子。林遠志接過信,手微微發抖。拆開信,上面是方思敬端正的楷書,寫滿了感激之辭,末了有一句:恩公雖失一目,然光明在心。思敬此生,惟願效恩公之仁義,做個清清白白的人。不負恩公當年搭救之恩。林遠志看完信,老淚縱橫。
趙玉蓮母子走後,林遠志將那封信鎖進了父親留下的檀木匣中。他站在院中,春風拂面,院角那棵老槐樹正抽著嫩芽,幾隻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他忽然想起那日石橋上白無常的話——天道昭彰,疏而不漏;人心向善,自有天助。他摸了摸自己失明的右眼,笑著搖了搖頭。
又過了許多年,林遠志的兒女都成了家,搬出了老宅。周氏也先他一步走了。林遠志一個人守著那間鋪子,賣些零碎雜物,日子過得清簡。七十歲那年冬天,他患了一場風寒,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便不請大夫,只叫兒女們回來見了最後一面。他囑咐兒女們將他與周氏合葬,又指了指那個檀木匣:那裡面有我一輩子最珍貴的東西,替我收好。
林遠志去世那夜,據說城隍廟的鐘無故自鳴了七聲。他的兒女們開啟檀木匣,裡面只有一封發黃的信,信末方思敬那端正的楷書依然清晰。信紙上壓著一片乾枯的槐樹葉,葉脈如網,像是藏著什麼看不見的字跡。
多年後,長洲縣的老人們還常常講起林遠志的故事。有人說他那右眼是被陰間的白無常施了法術,能看見人的生死。有人說他根本不是凡人,是閻王派到陽間的使者。也有人說,他不過是個心善的普通人,因心善而得了天助,又因心善而失去了天眼。眾說紛紜,但有一點是公認的——林遠志這一生,救人無數,從未收過一分報酬。
後來有人在林遠志的墳前種了一棵槐樹,那樹長得極快,幾年間就枝繁葉茂。每逢細雨濛濛的日子,樹下會籠著一層淡淡的霧氣,遠遠看去,像是有人在那裡撐著一把灰白色的傘,靜靜立著。偶有牧童從旁經過,隱約能聽見霧氣中傳來極輕的笑聲,說不清是風穿枝葉的響動,還是什麼別的聲音。牧童們嚇得飛奔而去,回去告訴大人,老人們便笑道:那是林善人在看著你們呢。不偷不搶、不做壞事,他就不嚇你。
那棵老槐樹一直活到了民國初年,才在一場雷雨中倒下。樹幹劈開時,裡面的年輪密密麻麻,中心處竟有一顆拇指大的白色石珠,光潔瑩潤,像是被什麼人貼身摩挲了許多年。有識貨的人說那是陰骨珠,是常年接觸陰氣之物中才能孕育出的靈物,極為罕見。可那石珠剛剛被人捧起來,便化作了一捧灰白色的粉末,隨風散入泥土中了。周圍的人面面相覷,都說那是林善人臨走前把所有痕跡都抹去了,他活著時不求名,死後也不留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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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為走奔生半,生死辨晴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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