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沈玉璋大病一場,高燒不退,胡話連連。客棧掌櫃請了郎中來,灌了幾帖藥下去也不見好轉。沈玉璋在病中反覆叫著“玉奴饒命”,旁人聽了只當他魘著了。捱了七八天,總算退了燒,沈玉璋不敢再多留,匆匆辦完公事便回了京城。
誰知從此以後,金玉奴的鬼魂便纏上了他。起初只是每月來一兩回,後來三五日便來一次,總是在夜半出現,也不害他性命,只是冷冷站在床頭,反覆說著同一句話:“沈玉璋,你在陽間快活,讓我在陰間受苦,天理何在?”沈玉璋被折磨得形容枯槁,食不甘味。妻子周秀蘭問他緣故,他又不敢實說,只推說公事繁忙,傷了心神。
到得第二年春上,沈玉璋實在熬不住了,偷偷請了一個在京城有名的道士馬玄清到家中驅邪。馬玄清設壇做法,折騰了半夜,忽然收了法器,搖頭道:“沈大人,實不相瞞,這女鬼怨氣極重,又得了地理之便,已修成厲鬼之勢。貧道若強行驅趕,怕要傷了她性命,那反倒結了更重的冤孽。貧道有一言相告:解鈴還須繫鈴人。大人這段冤孽,原是從一個‘負’字起,若要化解,還得從那個‘負’字上做文章。大人可還記得當年是如何負了這位姑娘的?若有她生前的物件,找個良辰吉日在她墳前燒還給她,再誠心懺悔,或許能減她幾分怨氣。”
沈玉璋想起那隻玉蟾蜍被他送回去後,金玉奴臨死前摔碎了,碎塊想必還在金家舊宅裡。他立刻修書一封給江夏縣的好友,託他去金玉奴舊居尋找。沒過多久,友人回信說找到了幾塊碎玉片,已經寄來京城。
沈玉璋收到碎玉片,又備了香燭紙錢,挑了個日子帶著馬玄清一同前往城外。二人在一處僻靜山頭設了供案,沈玉璋將那些碎玉片擺在案上,焚香跪拜,唸了一篇馬玄清代寫的懺文,自陳負心之過,求金玉奴寬宥。
當天夜裡,沈玉璋忐忑不安地等著,直到三更過了,金玉奴竟沒有出現。他鬆了口氣,以為事情就此了結。誰知四更剛過,窗外忽然狂風大作,門窗砰砰作響,一個聲音在風中傳來,比從前更淒厲:“沈玉璋!你以為燒幾片碎玉、念幾句懺文就能了事麼?你害我一條性命,叫我做孤魂野鬼,這筆賬豈是這般好算的!”
房門猛地被撞開,金玉奴一身紅衣飄然而入。馬玄清說過,厲鬼穿紅衣,那是怨氣到了極致,打算玉石俱焚了。沈玉璋嚇得魂飛魄散,爬起來就想跑。金玉奴一揮手,屋中桌椅盡數翻倒,堵住了去路。她步步逼近,手指已經觸到了沈玉璋的脖頸。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一聲佛號從門外傳來:“阿彌陀佛!冤冤相報何時了?”只見一個老和尚推門而入,手持念珠,面容慈和。那老和尚正是京城西山報恩寺的方丈了塵禪師,七十多歲的高齡,據說佛法精深,能通陰陽。
金玉奴見了那和尚,厲聲道:“老和尚!你莫要多管閒事!這是我和他的私仇!”
了塵禪師不慌不忙,在門口盤膝坐下,念道:“金玉奴,你且聽老僧一言。你生前與沈玉璋私定終身,雖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卻也兩情相悅。他棄你而去,固然是他的不是。但你為此自盡,輕生毀命,豈非也辜負了你那亡母的養育之恩?你如今若取了他性命,一命抵一命,你便解脫了麼?你那百年怨氣固然散了,可你造了殺孽,陰司定罪,怕是要墮入畜生道輪迴三世的!你想想值也不值?”
金玉奴的身子微微顫抖,紅衣的顏色淡了些許。了塵禪師又道:“老僧知道,你這些年在地府孤苦無依,怨氣越積越深。老僧願為你做一場水陸道場,超度你的亡魂。若你願意,老僧還可在報恩寺後山為你立一座長生牌位,受百年香火,助你來世投個好人家。你與他這一世的恩怨,到此為止如何?”
金玉奴沉默了很久,紅衣的顏色一分一分地淡下去。她緩緩轉頭,看向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沈玉璋,聲音已經不如方才那般尖利:“沈玉璋,你且過來。”
沈玉璋哪裡敢過去?了塵禪師衝他點了點頭,他才連滾帶爬地挪到近前。金玉奴蹲下身來,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一點,道:“你負我一場,我也嚇得你兩年不得安生,你我之間也算扯平了。只是你記住,來世你就算是個乞丐,也不許再負真心待你的人。否則我縱然入了輪迴,也要回來尋你算賬。”她說完這句話,身形漸漸變得透明,最終化作一點螢火般的微光,飄出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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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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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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