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後續的幾天裡,茲奴的情況時好時壞,非常叫人操心。在狀態最好的時候,它甚至可以微微睜開眼來,自己配合著吞嚥著一些蟲漿水,樣子像是很快便要好轉了,可緊接著狀況又會變壞。它還是時不時地發熱,昏迷,把剛吃下的蟲漿水全吐出來。
最嚴重的一次,不知是因為室內稍微多露了點光,還是門外阿胡艾西的喊聲太響,它突然從昏迷中驚醒了,模樣極其恐怖地痙攣起來,身上剛有點癒合趨勢的傷口又重新撕裂了。嘔吐物堵在它的呼吸道里,差點讓它窒息而死。羅彬瀚又被迫做了件他以前從來沒想象過的事:把影子順著一隻鱗獸的嘴巴伸進它的食道深處,把堵住它呼吸的穢物給丟進不知道哪個異空間裡。這倒是叫他想起很久以前阿薩巴姆把影子塞進他的身體裡,迫使他像個提線木偶一般行動的事。他現在無比渴望自己也有這樣的能力,可惜他對這種技巧的施展方法一點頭緒也沒有。光是把影子伸進一個他眼睛看不見的地方就已經能叫他渾身冷汗直冒,全然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茲奴最終從那場痙攣中活了下來。事後,羅彬瀚用好幾張厚甲布把陽臺嚴嚴實實地遮了起來,還把冒失喊叫的阿胡艾西痛罵了一頓。對此阿胡艾西倒是表現得非常老實,完全沒有反抗他。自從他用他的獨門秘技把茲奴從死亡的邊界上硬拉回來以後,阿胡艾西對他的尊敬已經不亞於對待一位寫過草藥學教科書的知名學者。
這並沒有讓他覺得很得意,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他是不是把茲奴搶救回來了。這裡沒有任何可靠的檢測裝置能告訴他茲奴如今的狀況。他做的工作是真的幫了忙嗎?還是壞了事?或者根本毫無影響?如果他什麼也不做,可能茲奴如今也還會是這個樣子,而他因為一頓沒有意義的胡亂操作賺取了外行人與三腳貓的感激。誰也無法告訴他正確答案是哪一個。
他唯一能夠做的事就是繼續等待,看這位受了他手術的傷患最終是會死亡還是痊癒。在等待期間他所幹的與其說是醫生,不如說是護士的工作。這其中有許多髒苦麻煩的活計還是阿斯替他做的,戚拉和另外幾隻傷勢輕的鱗獸也會來輪流幫忙。起初他不讓它們插手,後來在它們的反覆要求下才同意了,但是還附加了一個條件:它們每次進來幫忙前都得用燒沸後的清水洗幾遍爪子,而且只能幫忙餵食和看護,絕對不允許去觸碰茲奴的傷口。大部分的鱗獸都不怎麼喜歡水,尤其討厭被打溼而導致的身體降溫,因此這個要求對它們肯定很古怪。不過為了能探視它們的同伴,每隻前來看護的鱗獸都同意了。他也不得不承認作為一個外人,有許多照顧病人上的細節是他不瞭解的,這些鱗獸無論是出於經驗還是感情都能比他做得更好。
這不是說他在這幾天裡就過得很清閒。為了能更換新的無菌紗布,他總是在不斷地重置,同時還要反覆地“打掃”房間,擦洗茲奴的身體,儘可能維持這間病房的清潔。他對想出了“用影子來保持環境無菌”這種招數的傀儡也感到萬分欽佩,忍不住揪起它的後頸,問它到底都對蔡績幹過些什麼。
他的問題給了傀儡一線機會,讓它敢於在他閒暇無聊的時光裡略微談談過去的事。羅彬瀚也故意表現得比先前略微友善,彷彿他已經因為它的全新貢獻而消了氣,願意聽一聽它對過往諸多行為的解釋了。當然,消不消氣是另一回事,他只不過想解開自己的某些疑惑而已。
在某個晚上,塔樓裡的其他鱗獸都睡著的時候,他給茲奴換完了一輪新的繃帶,等著看傷口是否會滲血。傀儡從石箱裡爬出來透氣,他就順手把它拎到了沙板邊上。
“我有個問題已經好奇很久了。”他說,“你幹嘛要那樣許願呢?”
他的問題有點沒頭沒尾,不過傀儡最後還是聽明白了。它試探著在沙板上寫下十二的數字,又在後頭打了個問號。
羅彬瀚說:“沒錯,我就是問這個。你的陳叔叔已經把你先前的許願內容告訴我了。你知道我剛聽見的時候有多納悶嗎?你有整整十二個願望,而其中大部分的用法都讓我覺得你是在故意浪費。你把本來可以許成一個的願望拆成兩個甚至三個,或者許些根本沒用的願望,這到底是為什麼?只是因為你覺得這樣更好玩嗎?”
像是擔心他又突然發作,傀儡寫字解釋時非常地急切。但這一次羅彬瀚不打算再折騰它。他叫它可以慢慢地寫,把這個問題談談清楚,因為他也正在思考如何跟山裡那個東西許願。他相信一個差點通關整盤遊戲的人能給他帶來點有用的提示。
正如他期望的,傀儡非常詳細地為他說明了這個問題。它承認它是故意把一個願望拆開來許,而那是一種別人教授給它的許願技巧。這種技巧的核心思想就和治理洪水類似:比起完全地堵死洪水,把它分散疏導至某些特定的方向會簡單得多。如果想完全禁止一種災禍的發生,那麼整件事可能會突然發展到一個完全超出想象的方向,以不可挽回的態勢湮沒一切;但如果只是禁止其中的幾條分支,事情就更傾向於往其他未被禁止的分支發展,那固然也不是它最終想要的結果,但至少是在以一種它比較瞭解的、明白如何應對的方式發展。當洪水分散在這些它熟悉的支流上時,它就可以得到更多的緩衝時間,直到事態真正嚴重時再加以處理,也就是追加下一個願望,把洪水再撥轉到其他的流向上去。透過這種疏導,造成災禍形成的因緣便會在變化發展的過程中不斷地接觸外界,與原本無關的事象彼此勾連衝撞,不斷地消耗和減弱。如果這種災禍本身的性質是弱小的,在拖延和消耗的過程中也就自行消失了;如果它的層級高到無法被輕易取消,那麼至少也爭取了更多的時間,減少了註定會發生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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