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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_1049 細菌與電池(下)(1)

這場手術在羅彬瀚的感覺裡非常災難。儘管他已經透過某些特殊手段省掉了不知道多少麻煩,中間的過程還是波折頻生,差點讓傷患會當場死亡,給他留下作為刮傷者的第一個職業汙點。茲奴的血流得很多,一度沒法用敷膏蓋上,而傷在腹部又使得他不能使用對付肢體流血的那種繃帶捆紮方法,只能先把敷膏塗在繃帶上固化,然後一層層地裹上去。

當他忙著用雙手製作這種帶敷膏的繃帶時,還不得不一心兩用,同時讓影子捲起布料,按壓住茲奴正汩汩湧血的傷口。他的指導者非但是個啞巴,力氣還小到及不上一個幼兒,所有緊急的突發情況都得靠他自己先憑臨場判斷處理,然後才能抽出時間去看傀儡寫在沙板上的建議。有好幾次他忍不住懷疑自己幹了件蠢事,要親手把茲奴給剖死了。他簡直後悔自己繼續摻和這件事。如果他僅僅只是做了昨晚第一次清創,把最簡單便宜的部分幹完就不管不顧了,那他將會是個無可爭議、清白至極的刮傷高手,連茲奴都親口承認他的手藝非常高超,連一絲多餘的傷害都沒有造成。就算事後它還是死了,那也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他知道自己插手得太深了,雖然和昨天相比,他只不過是用影子多切了幾下,造成的效果卻天差地別。他代替這昏迷的傷患做出了一個激進的決定,一次可能會加速它死亡的冒險,因而也必須承擔的責任。假如茲奴死在了他的手上,他就得去告訴依裡-貝多這件事是他自作主張的,避免讓茲奴遭到它生前擔心的那種名譽上的羞辱。

在最開始的時候,他對這種做決定的代價還感受得不夠清楚,非常樂觀地決定要試一試。最壞的情況是什麼?無非也就是註定要死的傷患提前死了,它的同伴們可能會因此對他有怨氣。他覺得自己還承擔得了這麼點麻煩。而且要是傀儡向他做出的種種推斷是正確的,這第二次更徹底的清創將會決定茲奴是否還有生還的可能。為此他首先要拋棄掉的就是今天早晨茲奴給予他的讚賞——“連一絲多餘的傷害也沒有造成”——因為這句話實際上代表著他並沒有把感染的部分切除乾淨。他必須要一直切到能讓鮮血流出的部分,才表明工作真正地完成了,或者說開始了。

在第一次清創時他不敢這樣做。那時他還沒有得到專家的意見參考,手頭也沒有止血的材料,無法應對任何意外情況。到了第二次的時候,他自以為有了充分的準備,無論最後結果如何都在他的接受範圍內。但是就跟過去的許多事情一樣,他總是事到臨頭才發現自己其實準備得一點也不充分。如果茲奴的傷在肢體上,事情要好處理得多,因為在最差的情況下他至少可以選擇截掉它的一條腿,就像當初的阿津那樣,但位於腹部的傷口卻要求他對深淺和角度的把握不能出一點差錯,否則他可能會在略微走神間把那些跟皮肉離得很近,他還根本搞不清楚功能的臟器給切開。他感到自己從未像這樣給豆腐雕花似地操控影子,在十幾分鍾內似乎都忘記了眨眼,甚至在事情結束後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無法想象這活兒交給一個要靠鐵刀、石刀甚至尾針來乾的鱗獸醫生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傷口第一次流出鮮血的時候,他都不知道這是正常現象還是他犯下了致命錯誤。此時他才深刻認識到另一個事前被忽略的問題:儘管他見過這麼多的鱗獸屍體,卻仍然很不善於分辨鱗獸血肉的新鮮度。鱗獸那種帶有透明質地的黃綠色血液,無論是否新鮮健康,對他都很難聞,跟膿液之間的顏色差異也並不明顯;不止血液的特性如此,鱗獸傷口內側的肌肉色澤也和他自身的截然不同,在腐肉嚴重敗壞到變色發黑的程度以前,他很難分清楚這塊肌肉組織是否應該切除。有時他甚至想叫阿斯進來幫忙,讓它用它的嗅覺來告訴他答案,但是最終沒有這樣做,因為這房間裡已經充斥著各種各樣可怕的氣味了,阿斯不是一個經過訓練的治療師,很可能無法分辨得那麼清楚,還會把行動間把更多的細菌帶進來。

他只能儘量憑自己的眼睛分辨肌肉和筋絡的走向,有時根本就是在瞎猜。為了能把傷口內部看得更清楚,他讓影子從不同的發向輕輕拉開傷口的表皮,但又要注意不能把傷口撕裂。他從來沒有這樣精細而持久地操控過影子,他的腦袋因為長時間的緊張和專注而陣陣刺痛,彷彿眼球后頭抽了筋,與此同時鱗獸血液的可怕氣味還像錐子往他的鼻孔裡扎。有時他察覺出坐在旁觀看的傀儡有點焦躁,便估計自己的某些操作出了問題,但傀儡最終並沒有打斷他。它寧可叫他犯些次要的錯誤,也不肯讓含糊不清的提示擾亂他的精神。

鮮血剛湧出來的時候,他立刻把敷膏往上頭倒,可是很快就被止不住的血流衝開了,讓他擔心自己是否切斷了某條重要的血管,雖然傀儡告訴他那幾條最關鍵的血管應該都在腹腔深處而不是腹壁上。他倒了半罐子的敷膏也沒有起色,直到傀儡把繃帶拖過來,示意他把敷膏塗上去按壓傷口。他立刻就領會它的意思而照辦了,期間耽誤的時間不過十幾秒,流出來的血就已經把他身下的地板全打溼了。他只好跪在這種腥臭的血泊旁火燒屁股似地製作敷膏繃帶,然後一層層地疊到傷口上去。

有一陣子情況看起來糟糕極了。新的敷膏繃帶還沒做完,舊的就已經完全被鮮血浸透,黑乎乎的敷膏被血化得到處都是,場面就跟混雜了糞水的舊抹布一樣可怕。儘管如此,傀儡堅決不允許他把舊繃帶揭換下來,只讓他繼續用乾淨的新繃帶層層疊蓋,把茲奴的腹部像個線筒似地繞裹了起來。也幸虧傷患足夠的消瘦,才沒有把他事前準備好的固定帶消耗一空。如果是躺在這裡的是農事總管奎泊兌,羅彬瀚就只好開始用自己的褲管來挽救局面。情況發展到這一步,他已經完全顧不上面子和禮數了;他只後悔自己當初走進篝火的陰影時沒有穿上一件最大號的棉襖。

他相信這件事已經被搞砸了。茲奴肯定會死在這場爛透了的三流手術裡。有那麼一小會兒他甚至希望它立刻就死了,好讓他能順理成章地停止嘗試,較為體面而輕鬆地承認失敗,而不是繼續像個瘋子似地垂死掙扎,總以為自己還有扳回局勢的機會,卻把場面搞得越來越難看,到頭來還是落得個一場空。如果不是這房間裡還有另一雙該死的眼睛在盯著的話,他說不定真的會丟掉手頭的繃帶,走到房間最遠的角落裡等著茲奴死掉。但他一直都是個很善於胡思亂想的人,當他用繃帶一圈圈地繞著茲奴的肚子時,腦袋裡仍在難以自抑地想著別的事:這整個場面在那觀察者眼中會是什麼樣?要是他現在突然停手了會如何?那傢伙是不是就有話要說了?會問他這個時候怎麼就突然懂得適可而止了?

因著這種或許在現實中永遠不會出現的場景,他咬牙切齒地繼續打繃帶,並且決定如果在必要的時刻連褲子也可以犧牲。就在他這麼頭昏腦漲地盤算著的時候,這場噩夢總算是到了一個供人喘息的間歇點。如同是潮水漲到了極限,那不斷滲透繃帶、衝散敷膏的血湧突然間就停止了,沒有再繼續從新裹的繃帶下滲出來。他像個站在防洪堤上頭檢查水線的人那樣提心吊膽地等待著,生怕最後一截乾燥的圍堤也突然被水漫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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