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的秋天,桂花開得正盛,西湖邊的空氣裡飄著甜香,濃得化不開。菱娘正在院子裡收菱角幹,黃澄澄的鋪了滿地,像撒了把碎金。忽然看見阿櫓揹著包袱從巷口走來,他比去年瘦了些,眼窩陷下去,顴骨更高了,卻笑得格外亮,包袱上還沾著點南方的紅土,是她從沒見過的顏色。
“看我帶啥了?”他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放,解開時滾出包菱角,用粗麻紙包著,還帶著點潮意,“那邊的菱角長在淡水河,比咱這的甜,你嚐嚐。”他捏起顆往菱娘嘴裡塞,菱角的皮很薄,一咬就開,肉是粉白的,甜得像浸了蜜,順著喉嚨往下淌,甜到心裡。
菱娘嚼著,忽然看見他的指甲縫裡還嵌著點乾硬的餅渣,黃褐褐的,心裡咯噔一下——他在船上向來省吃,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你咋不吃?”她往他嘴裡塞了顆,阿櫓卻擺擺手:“我在船上吃過了,這是特意給你留的,貴著呢。”
後來菱娘才知道,那包菱角是阿櫓在南方港口買的,要三個銅板才能買一顆。他在船上省了半個月的口糧,頓頓啃幹餅,就著海水咽,才攢下錢買這包菱角。她把菱角一個個剝好,裝進個青瓷碗,往阿櫓面前推:“咱一起吃,你不吃我也不吃。”阿櫓這才拿起顆,慢慢嚼著,說:“南邊的水熱,菱角熟得早,等咱蓋了瓦房,也種點這樣的品種,讓你冬天也能吃新鮮的,不用總啃幹。”
菱娘轉身回屋,抱出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裡面是她曬了一夏天的菱角幹,黃澄澄的,像撒了把碎金。“給你帶在路上,”她往他包裡塞,邊塞邊說,“夜裡想家了,就嚼兩顆,又脆又甜,跟我在你身邊跟你說話一樣。”阿櫓把布袋往懷裡揣,貼得緊緊的,布料硌著胸口,卻暖得像揣了個小太陽,他忽然說:“我把你的梳子帶在船上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把桃木梳,梳齒間果然纏著幾根她的頭髮,黑得像墨,“梳齒間總纏著點菱花香,聞著就像你在旁邊,夜裡船晃得厲害,摸著它就不暈了,遇到大風浪,把它攥在手裡,就覺得你在拉著我。”菱孃的指尖撫過梳背的並蒂菱,忽然把梳子往他手裡按:“你帶著,我還有一把。”
那天下午,兩人坐在塘邊的柳樹下,阿櫓給她講南方的菱塘,說那邊的菱葉比西湖的大,能遮住整個人,採菱女站在裡面,只露個腦袋,像浮在綠水裡的菱角;說採菱的姑娘都戴著竹帽,唱的歌謠調子跟這邊不一樣,尾音拖得長長的,像船槳划水的聲。菱娘就給他縫補衣裳,他的袖口又磨破了,這次她繡了朵並蒂菱,菱角對著菱角,像在說悄悄話。
“下次回來,我就給你帶顆南方的菱角種,”阿櫓的手指在她的針腳上輕輕划著,帶著點薄繭的暖,“咱也種在塘裡,讓它長出甜菱角,長出滿塘的花。”菱娘忽然想起什麼,從箱底翻出個小布包,裡面是她攢的碎銀,用紅布包了三層,沉甸甸的,“給你,蓋瓦房用,多買點好瓦,別讓雨淋著。”
阿櫓把銀子推回去,說:“我掙的夠了,你留著給自己買花布,做件新衫子,我喜歡看你穿新衣裳的樣子。”兩人推來推去,最後菱娘把銀子塞進他的鞋裡,繫緊鞋帶:“藏在這裡,路上安全,別讓人偷了。”阿櫓的腳被裹得暖暖的,像揣了個小火爐。
阿櫓走的那天,天剛矇矇亮,霧還沒散,像層薄紗蒙在湖面上。菱娘把那串貝殼風鈴解下來,往他包裡塞:“想我了就聽聽,像我在給你唱歌。”阿櫓把風鈴又掛回門框上,說:“掛在這裡,風一吹,你就知道我在想你。”他上船時,菱娘往他懷裡塞了個熱乎的烤紅薯,是凌晨起來烤的,蜜都流出來了,黏在油紙袋上。“趁熱吃,”她說,聲音有點啞,“到了港口就涼了。”
阿櫓的船開遠了,變成個小黑點,菱娘還站在岸邊,手裡攥著那個最大的貝殼,往耳邊貼了又貼。海風從湖面吹過來,帶著點鹹腥氣,貝殼裡的“嗚嗚”聲好像更響了,她忽然聽見阿櫓在裡面說:“等我回來,咱就蓋瓦房,房簷下掛滿風鈴,像你喜歡的那樣。”
她對著湖面,輕輕“嗯”了一聲,眼淚落在貝殼上,順著紋路往下淌,像給這聲承諾,鍍了層永遠不會幹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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