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亞已經不記得自己揮了多少次斧了。

每一次落斧都會讓她的手臂傳來一陣深沉的酸脹感，像一根被反覆彎曲的鐵條，正在緩慢地接近它的彎曲極限。她的虎口的裂口已經被血糊了又幹、幹了又裂，反覆了很多次，血痂層疊在一起，像一層粗糙的鎧甲。她的呼吸變得極深極長，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戰場餘燼的熱度和沙塵的氣味，每一次呼氣都會帶走一部分堆積在肌肉深處的疲勞。斧刃與鱗甲碰撞的聲響在空曠的廢墟間反覆迴盪，像一座被反覆敲打的銅鐘在向四周擴散著它單調而持久的餘音。

她不知道自己的動作是什麼時候開始變輕的。她只記得某一個瞬間，自己握著斧柄的手腕不再像之前那樣需要用盡全力才能把斧刃壓在鱗甲表面上。她揮斧的弧線開始變得順暢，像一根被撫平的細繩，不再在出力的最高點卡頓。她的腳步也逐漸脫離了思考的慣性，不再需要預先判斷落點位置，不再需要提前估算地面的穩定程度。她的腳在沙地上自動找到那些能夠承受她重量、且不會因高溫而陷落的堅實點位，彷彿大地本身正在主動引導著她避開危險的地段，把最穩固的踏面呈現在她的腳底。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只能感覺到自己的視野在發生變化——原本雜亂無章的戰場，正在變成一幅逐漸清晰起來的畫面。她的視線自動捕捉到了那些細微的變化——鱗甲之間的陰影深淺變化，毒霧流動的方向和速度，蛇頭每一次輕微的轉動所導致的空氣擾動，全都像一幅被重新整理過的地圖一樣在她的視野中清晰地展開。她能看到那些原本被她忽略的細節了。噬界大蛇的鱗片並不是完全平整的，每一片鱗甲表面都有細密的凹痕和凸起，那是它在漫長歲月中與沙粒、岩石、地殼摩擦留下的痕跡。那些痕跡分佈不均勻，有些區域密集，有些區域稀疏——而那些稀疏的區域，正好就是鱗甲之間那道縫隙的邊緣。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超脫，更像是一種極致的專注把自己擠出了原有的框架。她的身體正在以一種她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方式運轉著：靈樞像被解開了某道閘門的河流一樣在體內流動，速度不快但綿密，像一層覆蓋在肌肉和骨骼表面的溫熱的水膜。她不再需要刻意去“發力”了。斧刃劈入那道鱗甲之間的縫隙時，力量會自然地沿著她手臂的骨骼結構傳遞到斧柄，再從斧柄傳導到斧刃，整個傳導過程流暢得像山澗溪流繞過碎石，不需要額外的推送，水到了那裡，自然會往前流。

噬界大蛇的十幾對眼睛正在轉動。它的目光逐漸從分散的戰場巡視狀態轉向集中——鎖定住了那道正在持續向它靠近的橙黑色身影。它的頭顱微微降低了高度，像在用自己的眼睛重新確認那個正在接近的目標的輪廓和距離。從它鱗甲下方湧出的灰色毒霧的流速也出現了一次微小的變化，像一條正在被調整流速的河流，把更多的霧氣導向了奈亞所在的方向。

奈亞看到了那道灰色的霧正在加速向她靠近。她的身體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後退，而是在毒霧的邊緣處忽然變向——她的腳步沒有發出任何額外的聲響，身體已經平移到了一個離剛才的位置兩步遠的新站位上。那道毒霧的前端從她剛才站著的位置掠過，空氣中留下一道正在緩慢消散的灰色痕跡。她沒有看那道痕跡，她的目光正落在那道正在向她靠近的蛇頭的下顎處——那道鱗甲之間最寬、最深的一道縫隙，正在隨著蛇頭的每一次移動而緩慢地張開又閉合。

她踏出一步。身體壓低，斧刃從身側劃出一道弧線，準確地劈入了那道正在張開的縫隙之中。她的手腕在接觸的那一瞬間微微轉動了一下，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從斧刃與鱗甲接觸的間隙處迸發出來，像被擠壓了太久的火焰找到了最後一個出口。那道光芒從斧刃的落點處向四周擴散開去，瞬間照亮了下方正在凝聚的灰色毒霧。被照到的毒霧在接觸到那道光芒的瞬間開始迅速消退，像被陽光碟機散的晨霧，一層一層地向後退去。

那道光芒沒有熄滅。它在擴散的同時也在增強，像一顆被點燃的火種正在不斷吸收周圍的燃料，向上攀升。奈亞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自己的靈樞正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向外膨脹。它的膨脹不像趙辰施展厄咒獄時那種帶有壓迫感的擴散，更像是一層被長期壓縮在狹小空間裡的光，在束縛它的外殼出現一道裂紋之後，猛地向外湧出。

她的視野在那一瞬間完全變了。她不再是透過肉眼來捕捉噬界大蛇的動作，而是透過“感覺”——一種覆蓋了整個戰場區域的感知，像一張無形的網，它的每一根絲線都在同時將周圍空間的細微變化傳遞到她的意識裡。她能感覺到噬界大蛇的身體正在微微向後收縮，它的下顎正在收緊，它的肺部正在進行一次深長的吸氣，空氣中有一股極其微弱的暖流正在向它的喉嚨方向聚集。

它在準備下一次吐息。此前它一直在用毒霧和鱗甲戰鬥，將體力消耗保持在最低限度，但現在，它終於開始動用更核心的力量，讓空氣湧入它的胸腔，在體內壓縮、轉化，等待一次足以碾碎一切的爆發。奈亞的身體在她的意識做出判斷之前已經先動了。她的雙腳同時離開地面，身體在半空中翻轉了半圈，斧刃在翻轉的過程中劃出一道完整的圓弧。一道橙金色的光從斧刃上湧出，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然後猛地擴散開來。

那道光像一座被點燃的燈塔。它的光芒從奈亞的身體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瞬間驅散了噬界大蛇周圍翻湧的灰色毒霧，掃過整片戰場，照亮了坍塌的城牆、冒著煙的廢墟、正在乾涸的裂縫。它照在萊爾的臉上，讓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它照在娜蒂的屏障上，讓那面薄薄的屏障忽然穩定了下來，不再顫抖；它照在噬界大蛇的鱗甲上，讓那些原本在灰暗中顯得冷硬沉重的暗綠色表面忽然泛起了一層細密的光澤，像被雨水洗過的舊瓦片在陽光下短暫地閃耀了一下。

噬界大蛇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同時睜大了。它正在凝聚的吐息被那道光芒正面擊中，匯聚的旋流在喉嚨深處忽然像撞上了一面無形的壁，被強行震散。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響，像一扇沉重的門被猛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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